归州的六月总被长江水汽裹著暖意，晨光刚漫过城西的蒙学，就把学堂外的晒穀场照得亮堂。

场边的石碾旁，几个穿著粗布短褂的佃户正推著新收的大麦往粮仓运，麻袋碰撞的“沙沙”声里，混著蒙学孩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的调子，竟盖过了远处工坊传来的打铁声。

林飞站在州府的高楼上，手里攥著张九文刚送来的名册，指尖反覆摩挲著“名士动向”那一页。

名册上记著清江以北十二家名士的近况，一个个的都已经离开祖地，有的去了明玉珍那里，有的去了陈友谅那里，还有的外逃不知所踪，

归州明明在慢慢变好啊！

工坊里的第三艘蒸汽船昨天试航成功，江面上往来的渡船再不用怕水匪；佃户们开荒开得热闹，城西的荒坡已种上了粟米，秋收前囤够五万石粮不成问题；连陈友谅逃散的残兵，都有两千多人来投，愿意编入生產队种地。

可那些有学识人，却像躲瘟疫似的躲著他。

“公子，翟师傅让人来问，新船的炮位要不要加两门镇江炮？”张九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手里捧著个木盒，里面装著翟永杰画的蒸汽船改进图，“翟师傅说，加了炮，就算遇到陈友谅的残兵，也能直接轰走。”

林飞低头应了声“让他加”，目光却没离开手里的名册。

他身上还穿著昨夜处理公文的青色劲装，袖口沾著些帐本上的墨跡，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又熬了半宿，不是忙得睡不著，是心里的困惑压得他喘不过气。

流民知道归州好，愿意来；可那些名士，为什么偏偏看不到？

下楼时，正遇上苏婉儿抱著一摞蒙学的作业本往州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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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月白襦裙，裙摆沾著些许墨点，见了林飞，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公子，这是蒙学孩童的作业，我挑了些写得好的，想请您看看能不能贴在学堂的墙上，给其他孩子做榜样。”

林飞接过作业本，指尖拂过泛黄的麻纸，上面的“人”字虽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他想起三个月前蒙学刚开课的时候，只有几十个孩子来读书，如今已有两百多个，连清江对岸的农户，都愿意划船送孩子来，苏婉儿把蒙学办得这么好，那些士绅却连让自家子弟来读书都不肯。

“贴，当然要贴。”

林飞笑著把作业本还给苏婉儿，“再给孩子们发些糖糕当奖励，让他们知道好好读书有好处。”

苏婉儿点头应下，转身往蒙学走时，又忍不住回头道：“公子，昨天有个清江的农户来问，能不能让他女儿来女学读书，他家女儿才七岁，却能帮著记帐，我想著，女学也该扩招了，就是笔墨纸砚不够用……”

“我让人去府库调，明天就给你送过去。”

林飞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著工坊的事，倒是忘了女学的需求。”

苏婉儿连忙摆手：“公子不用急，我只是跟您说一声。女学的孩子们都很懂事，就算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也学得很认真。”

看著苏婉儿离去的背影，林飞心里的困惑更甚。

归州连农户的女儿都能读书，士绅们却寧愿把孩子藏在乡下，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家子弟將来连帐本都不会写？

往工坊走的路上，遇到一队扛著精钢锭的佃户，为首的是之前归顺的水匪老郑。

老郑如今是第三生產队的队长，见了林飞，连忙放下肩上的钢锭，脸上满是干劲：“公子！这是今早刚炼好的精钢，翟师傅说要用来造新船的螺旋桨，比之前的更结实！咱们队的佃户说了，秋收前一定多开荒，给公子多囤些粮！”

“辛苦你们了。”

林飞拍了拍老郑的肩膀，目光扫过佃户们黝黑的脸庞，这些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来归州后分到了地，如今个个眼里有光。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生產队听到的对话，两个佃户在议论“林公子要是能请些先生来就好了，咱们的孩子將来也能考功名”，当时他只当是閒聊，现在才明白，百姓也盼著有学识的人来归州。

工坊里一片热闹。

翟永杰蹲在新造的蒸汽船旁，手里拿著个黄铜量角器，反覆调整船尾的螺旋桨；鲁富和孙三围在一旁，爭论著炮位该装在船身左侧还是右侧；几个年轻工匠则忙著给船身刷桐油，桐油的清香混著硫磺味，在空气里瀰漫开来。

“公子来了！”

翟永杰最先看到林飞，连忙举起手里的量角器，“您看，这螺旋桨按鲁先生的『渐开线』改了之后，推力大了三成，刚才试航的时候，顶著逆流都能走，比渡船快多了！”

鲁富也凑过来，指著船身两侧的铁皮：“我让人在铁皮里加了精钢条，就算陈友谅的残兵用碗口銃打，也穿不透！以后护著百姓过江，再也不用怕他们偷袭了。”

林飞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螺旋桨，铜製的叶片上刻著细密的凹槽，这是鲁富特意设计的，能减少江水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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