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矿脉.记忆 山海安歌
继续西行,便是无垠戈壁与茫茫荒漠。
白日里,烈日炙烤大地,沙砾滚烫,灼气蒸腾,唯有零星禿鷲掠过苍穹。
夜幕降临,寒气又骤然刺骨,只得寻背风的岩隙暂且棲身。
人跡既绝,南宫安歌倒也无需如先前那般时刻戒备。
夜深时分,他便盘膝静坐,运转真气,淬炼周身经脉。
只是如今身受煞气反噬,修炼时需格外谨慎——
必先服下“清心丹”稳住心神,方能徐徐导引真气,不敢有分毫冒进。
步入问道境以来,《归一心诀》第三层“百脉归流”已运转得日渐圆融。
“灵狐仙踪”的步法隨之精进——
第一式“赤影九折”已能凌空七转,第二式“千面遁形”也可化出五道残影,虚实难辨。
某夜,他指间结著“灵狐仙踪”第三式“雪踪归寂”的诀印,尝试將自身真气与周遭荒寂之气相融。
此前修炼此式始终不得要领,今日真气行至半途,左肩旧伤忽地一痛,內息隨之一滯,竟不由自主地顺著某条偏仄经脉与冷僻穴窍流转而去。
就在这偏离常轨的运行中,他周身外放的气息陡然一收,如潮水退入深潭,竟变得若有若无。
“小虎,你可感知我的气息?”
小虎竖起耳朵,凝神探了半晌,疑惑地挠了挠头:“怪哉!
只能隱约察觉到一丝,神识扫过去……竟像陷进絮里一般!”
它眼睛一亮:“小主,你这是摸到『雪踪归寂』的门槛了!”
南宫安歌心中微动,又依著方才的路径反覆尝试数次——
此式在特定脉路中逆行运转,確有敛息之效。
(他尚不知,若无《归一心诀》调和阴阳、镇守心神,这般逆行运气,十有八九会走火入魔。)
虽未能完全隱匿形跡,却已能大幅收敛气息,甚至连他人神识探测都可干扰几分。
小虎眼珠转了转,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这法长於藏形匿气。
你既得门径,不妨顺此深研,或能悟出遮掩修为的法门!
日后在外行走,也多一层方便。”
南宫安歌頷首称是,修炼格外留心气息调控之术。
自此一人一虎放缓了行程,每有所悟便会停留修炼些时日。
数月后,戈壁尽头陡然升起赤色断崖,崖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
风卷著沙砾撞在崖壁上,除了呜咽的风声,还夹杂著木架承重的“吱呀”声与隱约的哭嚎。
小虎蹲在南宫安歌肩头,鼻尖皱起:“小主,灵煌玉的灵气就在前方!但……好浓的血腥味和怨气。”
掠至断崖半腰的隱蔽石缝望去,眼前景象让南宫安歌怒意顿生——
千丈高的崖壁中间,凿出一个丈宽的矿洞入口,洞口外架著数百根粗壮的松木,搭成直通崖底的悬空木架。
木架上,数百名衣衫襤褸的劳工正佝僂著身子,肩扛沉重的矿石麻袋小心翼翼艰难下行,每人脖颈都套著粗铁镣,镣链与木架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矿洞入口处,十余名披甲卫士手持带倒鉤的鞭子来回巡视,两名黑袍修士站在洞口两侧。
一名劳工刚出洞口就体力不支摔倒,麻袋滚落砸在木架上。
卫士长当即一鞭抽下,铁鉤划破劳工脊背,鲜血瞬间浸透破衣:“废物!爬不动就去死!”
惨叫声未绝,卫士长已一脚踹在其心口。
那枯瘦的身躯如断线木偶般翻落木架,良久,崖底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其余劳工俱是浑身一颤,將头埋得更低,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滯。
“那些劳工,是被强行掳来的。”
小虎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著压抑的怒火:“洞口布有防护阵法,有些麻烦……
此阵有三恶:一锁劳工微末灵力,令其无力反抗;
二聚阴煞之气,滋养阵眼;
最毒是第三重——
它以阵法之力,强行箍住这早已腐朽的悬空木架!
阵眼一破,维繫木架结构的灵力瞬间反噬崩解,这百丈木架立时就会化作碎木,连同上面所有人一起坠入崖底!”
南宫安歌目光扫过崖底堆积的白骨,眉峰紧蹙。
此刻他才看清,那木架关键榫卯处,都隱隱闪烁著与洞口阵法同源的暗紫色符文——
整座木架,早已被炼成了这恶阵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人质。
灵煌玉,他志在必得。
若代价是眼前这数百条无辜性命,道心何安?
但,南宫安歌学习多是降魔伏妖的阵法,对於这邪恶阵法知之不多。
小虎不屑道:“阵法基础,万变不离其中,寻得阵眼即可破之。
不过……
难得是如何保住劳工逃生?!”
“或者……等夜里再动手!”南宫安歌沉吟片刻后低语。
小虎闻言,却在他识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小主……还是……太年轻!)
南宫安歌屏息凝神,於暗处静静等待。
夕阳终於沉入远山,最后一线余暉从崖壁上褪去。
暮色四合,矿洞入口亮起了幽绿如鬼火的符灯,將人影拉得扭曲。
然而——
预想中的“时机”並未到来。
木架上,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未停,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
一队衣衫浸透汗水与血渍的劳工被鞭子驱赶著走下木架,他们眼神空洞,步履踉蹌,被押往崖底的棚屋。
与此同时,另一队同样枯瘦,脖颈带著新鲜血痂的劳工,已沉默著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没有『日夜』。”小虎嘆息道,声音很沉。
南宫安歌沉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良久……
“我去混入队伍。”他细思之后做了决定。
迅速扯烂外袍,抹了把崖壁的泥土涂在脸上,默念“雪踪归寂”收敛气息,隱藏了修为。
他算准时机,倒在运送矿石的队伍必经之处的乱石旁,偽装成迷路后力竭昏迷的逃难者。
“捡个送死的!还能得些赏钱!”
两名卫士將他拖到营地,粗暴地套上铁镣,“明天要是动不了,就扔去餵狼!”
南宫安歌顺从地蜷缩在瀰漫著汗臭与血腥味的劳工堆里,耳畔充斥著压抑的呜咽与窃语——
有些人居然来自北雍,原来是边陲农户,被劫掠至此。
也有人只因在西域王城中多看了一眼修士爭斗,便被抓来。
还有声音嘶哑的老者,偷摸著哭骂西域王庭懦弱无能,对此地暴行不闻不问。
“恶魔……”
他心中暗骂,悲愤莫名,打定了取得灵煌玉后,除掉西域王的念头。
次日清晨天未亮,南宫安歌被鞭子抽醒,与其他劳工一起扛上麻袋,踏上那嘎吱作响的“死亡木架”。
跟隨蜿蜒如龙的队伍,一步一步爬至矿洞入口,那两名黑袍修士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南宫安歌將气息收敛到极致,肩背佝僂,头颅深埋,每一步都刻意模仿著虚浮踉蹌的姿態。
许是新面孔,那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过,最终还是挪开——
一个灵力微乎其微,肉体濒临崩溃的“凡人”,引不起他们太多警惕。
矿洞內,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洞壁上嵌著的劣质油灯投下昏黄跳跃的光晕,投射下劳工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
十余名修士分散各处,或坐或立,冷漠地监视著开採。
偶尔有劳工因极度疲惫动作停滯欲倒下,便会有修士屈指一弹,一缕污浊的黑雾迅疾没入其背心。
那劳工顿时浑身一僵,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如同提线木偶,以某种怪异的动作,疯狂挖掘起来,直至彻底力竭倒下。
“『蚀魂雾』,”小虎的声音带著冰冷的怒意,“榨乾最后一丝生机与神智。”
南宫安歌借著搬运矿石往返的间隙仔细看向一处——
洞厅最深处,一根丈许高的天然灵晶柱巍然矗立。
奶白色,蕴含著磅礴灵力的矿脉如活物般在柱体內缓缓流淌涌动。
核心阵眼,一桿缠绕著浓郁阴煞之气的骷髏幡,就插在这灵晶柱旁三步之处。
一名面目阴沉的中年修士盘坐於幡下,看似闭目养神,但其周身隱隱波动的灵力显示,他至少是中天境的修为,且全神贯注於守护阵眼。
小虎暗中交代一番,南宫安歌心中瞭然。
法阵的灵力脉络与这灵晶柱乃至整个矿洞的地脉隱隱相连,粗暴破坏极可能引发地脉震盪甚至矿洞坍塌。
他扛著麻袋,步履蹣跚地再次经过骷髏幡附近。
就在与那看守修士错身而过的剎那——雷鸣剑自玉佩中无声啸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视觉的暗金细线,裹挟著寂灭的雷意,自那修士咽喉要害一掠而过!
与此同时,琸云剑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划向幡面上几个以血光勾勒、正在缓缓运转的核心符文节点!
骷髏幡上血光骤然一黯,那几个关键符文应声而碎!
插在灵晶柱旁的幡杆剧烈震颤,表面瞬间爬满裂纹。
笼罩整个矿洞入口,维繫著木架脆弱平衡的淡紫色锁灵光罩,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无踪!
阵法被破的灵力乱流在矿洞內激盪,油灯明灭不定,碎石簌簌落下。
“敌袭——!阵眼破了!”
悽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矿洞的死寂。
十余修士纷纷扑来,掌心黑雾化作骨矛射向南宫安歌。
这些修士怎是南宫安歌的对手,不过一息——
矿洞內的修士已被尽数杀尽。
然而危机依旧未除——
锁灵阵被破的瞬间,木架並未立刻崩塌,却失去了那股强行禁錮的邪力支撑,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连绵不绝的吱嘎呻吟。
剧烈的晃动从底部传至顶端,腐朽的松木榫卯处迸裂出无数木屑,整座悬空结构摇摇欲坠!
“木架要塌了——!”
“跑!快跑啊——!”
劳工中爆发出绝望的嘶喊,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不顾一切地向下衝去。
人群互相推挤,踩踏,跌落……
惊叫声……求救声……乱成一团。
崖底,那些原本巡视的披甲守卫见状,眼露凶光。
“擅自逃离者,杀无赦!”
卫士长厉声高喝,挥舞著带鉤铁鞭,率眾如狼似虎般扑向逃下木架的劳工。
鞭影刀光闪动,顷刻间便有数人惨叫著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木架將倾,屠杀即起的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自矿洞內疾射而出,腾空而起,衣袍虽襤褸污浊,此刻却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南宫安歌悬於半空,双手虚抬,周身爆发出磅礴浩瀚的灵力!
“定!”他一声清喝,声如九天雷音,滚过崖壁。
澎湃精纯的灵力化作无数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索,稳住剧烈晃动,即將断裂的木架。
与此同时,他目光如冷电扫向崖底正在行凶的守卫,蕴含无上威严与凛冽杀意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声:
“尔等听清:弃械滚开,若再伤及无辜,助紂为虐者——”
他话音微顿,雷鸣剑浮现,剑身自然流泻的暗金雷光与仿佛能切割神魂的锋锐剑意,已让崖底所有守卫如坠冰窟,骨髓生寒:
“——必形神俱灭,犹如此石!”
最后一个字吐出,眾人只见一道雷电弧光闪过,凸出山崖的一块十余丈的巨大山岩即刻化为齏粉,隨风飘散。
震慑!绝对的震慑!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守卫,在这等好似天神的威压面前,瞬间崩溃。
“神……上神饶命!”
“逃啊!”不知谁先丟了兵器,数十名守卫顿时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
劫后余生的劳工们呆立原地,望著空中那周身沐浴在淡金灵光中,宛如天神降世般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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