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决断与虚妄 DeepOcean深海
硅基系统的屏蔽力场扫过,检测到“高威胁异常信號”已消失,只留下遍布系统的、数以亿计的正常进程在运行,警戒级別隨之下降。
潜伏成功的沈林,开始了第二阶段行动。
他像一段拥有自主意识的代码,隨著系统的数据流静静“漂流”。他的目標並非横衝直撞,而是学习与渗透。他悄无声息地“阅读”著流经他身边的所有数据包——环境参数调整记录、能量分配日誌、甚至是那些针对其他碳基文明的、未被修改的幻象指令流。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数据交换相对频繁,但加密等级並非最高的区域——系统维护员操作日誌缓存区。这里存放著硅基生命体日常维护系统时產生的、部分非核心的操作记录和临时通讯片段,其加密方式相对於核心防御矩阵要简单得多。
沈林的逻辑聚合体开始如同密码破译机般运转。他利用硅基系统本身提供的、用於校验其他程序完整性的公共算法库作为掩护,对这些加密日誌进行旁路渗透和解构。他並非暴力破解,而是寻找加密算法在运行过程中必然產生的、细微的模式规律和內存缓存残留。
【检测到重复性操作序列…关联密钥生成模式分析…逆向推导加密种子…】
如同通过观察锁匠的动作来推测锁芯结构,他逐渐掌握了这套加密方式的“钥匙”。一段段被解密的日誌碎片呈现在他“眼前”:
*【…维护单元 zeta-9报告:歷史档案库『外部接触』区索引表出现异常访问尝试,痕跡已抹除…】*
【…为提高对碳基样本『不规则规则干涉』抗性,建议优化逻辑核心冗余备份频率…】
【…参考歷史事件『前10293周期接触战』,敌方利用空间褶皱成功突防我方第39区能量节点…需加强该类节点动態拓扑防御…】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尤其是关於那场古老战斗的细节,如同拼图般在他脑海中组合。他看到了这个硅基文明曾经的狼狈,看到了它们对某种特定攻击方式(与人类科技同源)的深刻忌惮,也看到了它们防御体系中的一些歷史性弱点和后续的修补思路。
灵感,或者说,最优策略,在此刻诞生。直接攻击核心禁区风险过高,但或许可以……利用系统的规则,来对抗系统本身。
他的目標变得更加明確:不是摧毁,而是“矫正”。
他的“漂流”开始变得具有方向性,主动靠近那些向主试炼场发送控制指令的核心数据分配节点。他像一段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病毒,但其目的不是破坏,而是“修復”。
-[锁定目標数据流:tz集群(人类)感官输入指令集。]
-[开始实时解码…建立指令-效应映射表…]
他高速解析著每一道即將发往人类小队的指令,理解其编码规则和预期產生的感官效果。然后,在指令被正式发出的那个瞬间,他利用自己潜伏在系统底层偽装成的自检程序拥有部分数据校验和修正的幌子得到的权限,对指令的核心参数进行微秒级的覆写。
他將“极致痛苦”的代码替换为“无感”。
他將“逼真幻象”的数据包替换为“空白场景”。
他將“绝望诱导”的情绪参数替换为“基线稳定”。
这个过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伴隨著巨大的运算负荷。他必须精准预测指令发出的时机,瞬间完成解码、修改、再注入的全过程,並且要確保修改后的指令在格式和校验码上完全合法,不会触发系统的二次审查。
他如同一个隱匿在时间缝隙中的编辑,在每一份恶意的文稿被列印出来前,悄然修改其中的关键词句,使其意义发生根本性的扭转。他跟隨著自己修改后的指令流,確保它们顺利进入执行队列,流向试炼场。
效果是立竿见影且顛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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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试炼场中的司徒凌玄和队员们正在做好坠落时的防撞击姿势,准备进入冥想状態时,那令人窒息的坠落感骤然消失,双脚仿佛瞬间踏上了坚实的地面,虽然有些虚浮,但绝无危险。耳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雷射的尖啸、士兵的吶喊如同被掐断了电源,戛然而止。身上被雷射灼烧、被弹片划伤的剧痛也瞬间消退,只留下一些源自真实疲惫的酸痛。眼前那地狱般的战场景象——燃烧的废墟、狰狞的机甲、汹涌的敌兵——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最终无影无踪。
所有的幻象,所有的感官欺骗,在剎那间土崩瓦解!
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晃了一下,大脑需要时间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正常”。他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
一个极其广阔、异常简洁的空间內。地面是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暗银色金属或类似材质,呈现出非反光的哑光质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集成电路板基底,面积堪比一个大型足球场。头顶上方约数十米处,是同样材质、同样顏色的“天板”,平整得没有任何装饰或灯具,却散发著均匀、柔和而冰冷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最令人心悸的是四周的“墙壁”。那並非实体墙,而是高达穹顶的、完全透明的晶体屏障,如同无比纯净的玻璃。透过这屏障,可以清晰地看到屏障之后,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悬浮著无数形態怪异的...硅基生命体?!
它们正是沈林在观测站见过的那种由晶体和多色金属脉络构成的多面体,大小不一,形態在缓慢变化。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观测区后,体表流淌著幽蓝或暗紫色的能量纹路,那些如同稜镜般的晶体结构对准了场內的碳基生命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无数冰冷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透过屏障,聚焦在场內,带著一种绝对的、非生命的审视感。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屏障后的所有空间,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为它们上演戏剧的水晶箱外。
而不远处,凯拉奇人、虚空之民、熵裂谷的残余者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幻境中。扎尔加对著空气疯狂撕咬,奥廖对著无形的引力模型喃喃自语,“狂”则对著空无一物的方向吞吐著不稳定的能量,它们或哭或笑,或咆哮或沉默,对周围环境的剧变毫无所觉,显然仍在接受著未经修改的、完整的幻象洗礼。
“沈林呢?”司徒凌玄迅速从环境剧变中回过神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寻找那个关键的身影。
很快,他找到了。
沈林並不在平整的地面上。
他……站在天板上。
更准確地说,他是倒悬著,双脚仿佛吸附在那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平滑天板表面,身体与地面垂直。他的姿势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重力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他微微仰著头,右臂向上——相对他的姿势而言是向著天板更深处——伸直,五指张开,牢牢地抓住了一根从天板內部延伸出来的、约手腕粗细、半透明、內部不断闪烁著紊乱数据流光的晶体导管!
那根导管被他抓住的部分,正发出不稳定的、类似电流过载的嗡嗡声,內部的数据流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被他徒手扼住了信息的咽喉!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专注地“看”著手中那根被他物理接触並似乎正在强行干扰的导管,仿佛在感知著其中奔流的信息,又像是在凭藉一己之力,对抗著整个系统的某个关键节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违反物理常识的一幕。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嵌入系统的错误代码,一个打破了所有规则的……异常点。
司徒凌玄瞬间明白,环境的突变,幻象的消散,绝非偶然。从环境一开始的变化中沈林所处的的场景没有变化和他总是出现提醒著其他人来看,必然是这个神秘的沈林,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做到了这一切。
而他此刻抓住的那根东西,恐怕就是这个硅基囚笼的……要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