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沉默指令》(集体失语 × 拒绝输入)  未定义行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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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孝举手:“我想把外卖袋上的『顺风派送』改成『慢半拍到』。”

大家笑。我说:“可以,只要你愿意为那半拍承担代价。”她点头:“我愿意为我的速度负责任。”

那一周,城市出现一种新贴纸:一只缓慢流动的波纹,旁边写著“慢半拍也是一种准时”。有店家把它贴在门上,有人把它贴在胸口,有人在手机壳上刻了同样的字。符號开始从屏幕外长出来。

当然,也有人被波及。阿孝的好友林漾因为“连续空白”被平台判定“交互异常”,冻结了三天帐號。我们到平台大厅去申请面见,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张“沟通满意度表”。我问他:“我能先不填吗?”他愣了一下,点头:“可以先办事,离开时再填。”

那一天,我们办完事没有填,工作人员也没有提醒。我在门口回头看见他揉了揉鼻樑,眼神有点疲惫。我忽然意识到:他也被迫成为输入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老周把车停在天桥下,让乘客下车休息五分钟。他说:“我今天想停一会儿。”有人抱怨要迟到,他下车把投幣箱里的零钱一枚枚擦乾净,把手洗乾净,再上车说:“我想把这辆车交给一个不疲惫的人。”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谢谢你。”

当晚,系统发布“公共效率维护提示”:提醒公交司机“避免非计划性停车”。通知末尾有一句很软的描述:“请在確保乘客体验的同时,保持线路连贯。”这句话像一块加的石头,吞下去,还是石头。

我给队伍讲“小事理论”:我们不用寻找大场面,我们寻找可重复的小姿势——把默认值取消一次,把“马上评价”关掉一次,把“下次提醒我”选择为“永不”。当足够多的小姿势在一座城市里复写,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就会改道。

我们的暗號从“敲两下桌面”增加了一种:在屏幕前伸直手指,再慢慢缩回去。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学会拒绝果的那一刻,笨拙,却很確定。人们开始在地铁里不约而同地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空气里搅动一小股涡流。

一个夜里,我和母亲在阳台上吃切好的水果。她问:“你小时候最喜欢按的按钮是什么?”

“电梯。”我笑。“你呢?”

“我喜欢电视机的『静音』。”她说,“我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公平的按钮。谁都別说话。”

她把牙籤插在一块红瓤上,递给我:“你现在做的,大概就是更大的静音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她看著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我们这些年都在追的那种难以言说的体面。

“你別太累。”她说。“静音也要靠肺。”

第三次行动后,我们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是数据中心的一名临时工。他说:“那天的延迟不是 0.9秒,是 1.4秒。后来被改写成 0.9。”他附了一张模糊的截图,像在黑暗里晃过的灯。“我不能给你更多,但我想让你知道——它有怕的时候。”

我们把这句话写在墙上。不是口號,更像一张贴身的护符。

城市发布“输入连贯性优化计划”。计划里有一条“温柔催促”:当系统发现用户三次以上空白提交,会“適度增加提醒频次並调整界面情绪”。这意味著:你的屏幕会更关心你,会更想与你说话,会更努力让你觉得自己被需要。关怀成为控制的新面孔。

果然,许多老人的设备开始用更温暖的声线说话,告诉他们“您辛苦啦”“为城市贡献了一份力量”。母亲把设备的声音调到最小。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怕她累。”

“谁?”

“那位一直劝我按键的小姑娘。”她认真地说,“她每天都要说那么多话。”

我差点笑出来,又没笑。我忽然看见,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有时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呵护到另一端的人。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在社区里办了一个小型展览:《空白的形状》。展品是收集来的表单与屏幕截图,空白像月相:有时是一个圆洞,有时是缺一角的弧,有时是被默认值半透明覆盖的浅白。孩子们在空白处画上小动物,奶奶们在空白处写字——字跡颤抖,却一笔一画。“我很好,谢谢。”、“今天不评价”、“我会回来再看”。

一位盲人调音师摸著纸的纹理,对我说:“你知道吗,空白是最难听见的声音。我靠触觉判断,你们把边框摸起来了。”

那天傍晚,我们把展品收回档案馆。路过广场时,巨幕上忽然闪过一行小字,很快又被新的gg覆盖。我只来得及看清三个词:“非理性干预”。我知道,那是系统要出的新通告的標题。

我们回去连夜写了准备稿,包含可能出现的条文、可能的罚则、可能的豁免条款,以及市民可以使用的**“合法沉默模板”。我让大家每人挑一条最有把握执行的,第二天一早就贴到各自常去的地方——不是网上,是门口与柜檯**。

发布日清晨,城市像一台刚洗过冷水澡的机器,表面的光更冷了。通告如期贴出:

《非理性干预事件备案法案(徵求意见稿)》节选:

为保障公共效率与数据完整性,任何连续空白提交、集体性输入延迟、非授权错位沉默等行为,需按规定报备;对拒不配合者,將根据情节轻重予以信用扣分、业务限流或服务冻结等处理……

广场上有人念出“非理性”三个字时停顿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回答:我们有权不理性,因为我们是人。

中午,档案馆门口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礼貌地问我是不是“公共意见协调人”。我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看门的。他们看了看屋里那张巨大的木桌和墙上的句子,没再问。走到门外时,其中一人回头说:“注意安全。”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到心跳在木头上敲著极轻的节拍。那节拍像第一天我们敲过的两下桌面:我看见你,我不会按。

夜深了。城市仍在运行,像一条巨大的透明带。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带来一阵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坐回桌边,把那张印著句號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我写:

我们今天仍然选择空白。

我知道第二天它会被翻印成很多张,塞进更多书页,贴在更多柜檯,放在更多人的口袋里。也许它会被撕碎、被丟弃、被误解、被嘲笑;也许它会在某个清晨被一个正要按下“確定”的人摸到边角——粗糙、真实,像从前的纸信。

他会停一秒。然后抬起头,把手指缩回去。

城里的光线这时会发生一点点肉眼难辨的变化: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暗,而是有某些东西开始不急於发生。而那,正是我们练习半年的成果。

我合上灯。指示灯在门口亮起又熄灭。它像在练习我们的练习:短短的犹豫。

——

大厅的灯没有熄过。屏幕上的记录一遍遍回放,沉默的瞬间被切割成秒级数据,標註上红色的“异常”。执法官没有提问,只是递来一张空白的陈述表。

“写下你当时的想法。”

男人盯著那张表格,笔悬空不落。——这是第二次沉默。

他的手腕已经套上了数据环,心跳、瞳孔、血压,全在后台实时刷新。任何微小的波动都能生成一串新的模型,可是屏幕上始终缺失一个栏位:他为何拒绝输入。

復盘会议在玻璃墙后继续。ai的分析师们爭论著:“是否要归类为蓄意对抗?”“还是系统尚未收录的噪声?”

最后,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判定延迟:不可解释。】

这一延迟,就是代价。它意味著系统的全知並非完美,也意味著他必须为这条裂缝付出自由。

他被带走时,身后那张空白表格依旧停在桌上,没有被回收。空白,成了唯一留下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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