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掀开眼皮，一看是路远，站起身来：“哟，远小子来了？怎么，又来给你那宝贝头髮做个『保养』？过来坐吧，先给你洗个头。”

他跟路远太熟了。

这小子以前隔三差五就往他这儿跑，不是修剪就是吹造型，比镇上的大姑娘还讲究。

“不保养了。”

路远一屁股坐上那张颇具年代感的理髮椅，透过镜子看著自己。

“这个头髮太麻烦了，直接剃了吧。”

“啥？”老王叼在嘴里的牙籤都掉在地上。

“剃了？你小子没发烧吧？你这头型，多少小年轻学都学不来，你说剃了？”

“对，全剃个，留个寸头就行。”路远语气坚定。

老王围著他转了两圈，嘖嘖称奇：“疯了疯了，『郭富城』不做啦？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王叔，你就说剪不剪吧。”

“剪！当然剪！哪个傻子有钱不赚的！”老王拿起剪刀和推子，一脸“我看你后悔了怎么办”的表情。

路远想了想后世那些精神干练的髮型，补充了一句。

“两边推上去，要见青皮，但不能一刀切，要有点渐变。”

“头顶留长一点，大概一厘米，要打出层次感。”

老王拿著推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外星语。

“啥玩意儿？”

“啥叫『见青皮』？啥又叫『渐变』？”

“还有，一厘米的头髮，你要我给你弄出『层次感』？”

老王觉得自己三十年的理髮经验，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小子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跟天书一样？

路远看著王叔一脸懵逼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

八十年代的审美，跟四十年后，隔著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嘆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算了，王叔，你就隨便发挥吧，宗旨就一个字。”

“短！”

“行！这我懂！”

老王如释重负，嗡嗡的电推子立刻欢快地响了起来。

寸头那不就是直接推嘛，原来那个头型他动剪刀都要想个半天，虽然以后从路远脑袋上赚的钱变少，但莫名还有点爽。

就在路远的头髮剃到一半，顶著个阴阳头的时候，理髮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响了。

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著一件里胡哨的衬衫，外面套了个牛仔外套。

下面是一条紧绷的喇叭裤，裤腿宽大得能扫地。

他旁边跟著个矮胖子，也是一身牛仔衣配牛仔裤的装扮，脚上一双白色回力鞋，鞋边已经磨得发黑。

两人一进来，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味便瀰漫开来。

瘦高个一眼就看到了镜子里顶著半拉寸头的路远，当即就乐出了声。

“我操！这不是咱们远哥吗？你这是要干啥去？剃度出家啊？”

矮胖子也跟著起鬨：“远哥，你这髮型，够『刑』啊！很『可拷』！你別是打算进去吧？”

这年头的街溜子圈子，也是有鄙视链的。

髮型，就是身份的象徵。

飘逸的长髮、大背头，那叫时髦，叫有范儿。

寸头？

那是劳改犯的標誌，是鄙视链的最底端的存在。

路远从镜子里瞥了他们一眼，脑子里飞速搜索著。

六十年多年的记忆，这些个龙套角色，他哪里能记得在，早忘得一乾二净了好吧。

既然想不起来，他懒得费那个脑细胞，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是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