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信步走在镇上唯一的水泥路上，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劣质柴油混合的味道。

这是1986年的味道，贫瘠，却又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

路边的供销社，褪色的木牌匾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已经斑驳。

一毛钱一根的冰棍，用薄薄的蜡纸包著，能舔上半小时。

五分钱一块的水果，酸甜的味道是那个年代孩子最奢侈的念想。

还有本地產的“北冰洋”汽水，玻璃瓶里，气泡爭先恐后地上涌，光是看著就觉得一阵清凉。

东走走，西看看，这年头物价真的便宜得像是在开玩笑。

在街上晃荡到日头偏西，炊烟开始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裊裊升起，路远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晚霞將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他本来盘算著，回去再露一手，做个四菜一汤，彻底巩固一下自己“改过自新”的形象。

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过犹不及。

一个人的转变太大、太快，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嚇了。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是母亲做的。

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白菜豆腐汤，他们家虽然条件不错，但是想要天天有肉吃那肯定就想太多了，实际上加餐大多时候都是父亲钓来的鱼类，不过多都是全身都是刺鯽鱼罢了。

“儿子，你回来啦，快来吃饭。”

卢秀琴很隨意的说了一句，只是简简单单的用余光扫了眼路远。

但，马上她就感觉不对劲，好像哪里看错了，盯著路远，然后快速走到他身边，將路远脑袋抱了下来。

“儿子，你这个『劳改头』什么情况了？你咱们突然全剃了，原来不是说什么留髮不留头的嘛。”

“老妈，什么劳改头，这个叫寸头好吧，我回头不是要去开卡车嘛，一天天晒太阳肯定要带帽子的呀，那么长头髮哪有时间打理，剃了多方便。”

“又不是真进去了，不就一个头髮嘛，用得著那么大惊小怪的，真的的。”

路远赶紧將母亲推走，理髮他实际上也是给母亲表决心自己真的改过自新了，但卢秀琴一直诧异的盯著他脑袋看他也受不了啊。

“话是这么说每次，但……”卢秀琴一步三回头，这个儿子变化太大，要不是这些个变化她內心都很开心，都想拉著去医院看看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接著就头髮的问题又和父亲解释一番，路远是真心累，怎么学好了，爹妈事情还这么多呢。

吃完饭，路远自觉地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刚躺下没多久，隔壁父母的房间里，就传来了压抑的爭吵声。

不得不吐槽，八十年代的砖瓦房，这隔音效果，简直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让孩子去开大车，也就算了，现在你的意思回头还让他跑长途？路有为你疯了！那是在拿命换钱！”

“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路远隱约听到隔壁传来母亲啜泣的声音。

紧接著，是父亲沉闷的回应。

“孩子想学门技术，有什么错？两手准备，总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强！”

“你看看我大哥，开这么多年车，不也好好地？家里日子过得不比咱们差多少，你怎么就不明白！”

“时代不一样了，不能总用老眼光看问题……”

路远在黑暗中睁著眼，静静地听著。

他心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有些发酸。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们的爭吵，不是为了自己，全都是为了他。

一个想把他护在羽翼下，安稳一生。

一个想推他一把，让他去搏个更广阔的未来。

两种爱，都没有错。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规划未来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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