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顺著镇子东边的主路，走了约莫一刻钟。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镇纺织厂那斑驳的红砖大门。

门口，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解放ca10。

这几乎是刻在了一代人记忆里的“老解放”。

標誌性的长鼻子车头，圆滚滚的翼子板，还有那双青蛙眼一样的大灯，无一不诉说著这个年代的粗獷与力量。

车身经过岁月的洗礼，漆面已经失去了光泽，边角处甚至露出了铁灰色的底漆。

此刻路远看到大伯正拎著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水桶，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驾驶室的车门。

路远快走两步，从路有功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乾，然后开始帮忙擦拭车头。

路有功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侄子一眼，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这就是老一辈带徒弟的规矩。

眼力见，比什么都重要。

师父不会手把手教你，一切都得靠自己去看、去学、去悟。

你得把师父当亲爹一样伺候著，端茶倒水，捶背捏肩，脏活累活抢著干。

师父心情好了，才会从牙缝里漏出一两句金玉良言。

你要是敢偷懒耍滑，那对不起，扫地出门，另寻高就。

晨光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言不发，只有抹布摩擦著车漆的“沙沙”声。

“这车，七八年的车龄了。”

路有功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看著老，其实没跑多少路，一直在厂里拉货，没出过大力。”

“发动机去年刚大修过，换了活塞环，四个缸的压力足得很，一脚油门下去，跟牛一样！”

他说的这些，都是一笔带过。

在他看来，跟路远这个门外汉讲什么配气机构、曲柄连杆，那是对牛弹琴。

这些知识，得在日后跟著他修车保养的时候，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塞进他脑子里。

路远只是默默地听著，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他知道，大伯说得轻巧，但这年头，想要把一台“老解放”伺候得妥帖，没几把刷子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年头的卡车司机可都是多面手，自己会修车基本上是必备技能。

车很快擦拭一新。

路有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给路远一根。

路远摆了摆手：“大伯，我戒了，浪费钱。”

路有功愣了一下，但还是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今天头一天，不让你乾重活。”

“等下去厂里，拉一批布，送到隔壁溪水镇的供销社，过去也就一百三十多公里，顺利的话，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呢，就跟车，然后帮著搭把手装卸货。”

“熟悉一下在车上的感觉，记住別睡觉，多认路，明白吗？”

“明白，大伯。”

话音刚落，纺织厂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路有功递过来一个摇把，然后带著路远卡车的一边，然后手指向飞轮壳孔：“你將摇把插进去，向右下方45度角推到底。”

路远这边有人懵，但还是遵循指令，將摇把插了进去，感觉完全咬合了才看向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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