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看我们爷俩的笑话吗？！”

路远却异常平静，他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伯，你先別激动，车先靠边。”

“我激动？我能不激动吗！我……”

“农贸市场，这个点去，只能看见扫地的阿姨了。

路远继续说道：“百货大楼是什么地方？全城最热闹的地方！能去那儿的閒逛的人，那个手里没俩閒钱？”

“……”路有功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路有功同志，我现在要批评你了，咱们卖点农副產品有什么可丟人的，咱们这是相应国家號召，目的是为了搞活经济。”

“卖东西，咱们不去有钱人最多的地方还能去哪，不要忘记路有功同志，这里面你也是投钱的，卖不掉亏的还有你！”

一番话，如同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路有功所有的槽点。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臭小子说的，好像……他妈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路有功憋了半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不过难道还不能动手了嘛，他直接给路远后脑勺来了个大逼兜：“没大没小的，三天不打你小子也是要上房揭瓦了!”

“妈的！”

“老子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我更你小子说，要是卖不掉，还丟老子的人，回头看到我怎么收拾你。”

他骂骂咧咧地重新启动卡车，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调转，带著一股豁出去的悲壮，朝著百货大楼的方向轰鸣而去。

那架势，不像去卖菜，倒像是去炸碉堡。

十几分钟后，解放卡车停在了鹏城百货大楼斜对面的一个巷子口。

这里既不影响主路交通，又能让从百货大楼出来的人一眼就看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百货大楼门口那几个“为人民服务”的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穿著的確良衬衫的青年男女，领著孩子的干部夫妻，三三两两地从大门里走出，脸上带著购物后的满足。

空气中，混杂著女人们身上雪膏的香气，和不远处炸油条的油腻味。

“咚！”

“咚！”

“咚！”

路远和路有功合力，將三大篓最饱满、最翠绿的毛竹笋搬了下来，呈品字形摆在路边。

“大伯，你先在这儿看著，千万別动，也別说话，我马上回来。”

路远丟下这句话，不等路有功反应，就一溜烟地跑进了夜色里。

只留下路有功一个人，和三筐竹笋，在晚风中凌乱。

让我卖东西？

他路有功，开了一辈子车，走南闯北，跟南蛮子喝过酒，跟北方的倒爷掰过腕，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街头摆摊的活儿？

他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魁梧大汉，此刻站在三筐竹笋旁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围路过的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是该吆喝两声吗？

“卖……卖笋嘞！”

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刚出喉咙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太丟人了！

他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裤兜，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乾脆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假装自己是根电线桿。

一个大妈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同志，这笋咋卖啊？”

路有功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嘴巴蠕动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大妈见他不说话，撇撇嘴走了。

路有功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狠狠地朝著路远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臭小子，你他妈再不回来，老子就把这些笋全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