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关於“投机倒把”的陈词滥调，在儿子这句振聋发聵的反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卢秀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心中那股被儿子“套路”了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这小子，油盐不进！

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她知道，光讲大道理是压不住他了。

她的目光，射向了身旁沉默抽菸的大哥——路有功。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確不过——大哥，该你了！用你跑了十几年车，压过了几十万公里路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

路有功接收到了弟媳的信號。

他摁灭了手里的菸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浓烈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喷涌而出，將他那张国字脸笼罩在一片朦朧之后，只剩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小远。”

“你说的都对，问题是用来解决的。”

“那咱们今天，就不说那些虚的。”

“什么车匪路霸，什么销路好坏，都先放一边。”

他伸出一根被尼古丁熏得焦黄的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渍，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咱们就说一件事。”

“你的解放卡车，要跑起来，靠什么？”

“靠柴油！”

“咱们就算你运气好，在北坎镇真用七毛钱一斤收了一万斤干海带，装上了车。”

“我问你，你拿什么，把这一车货，运到一千多公里外的河南、安徽？”

路远的眉毛微微一挑。

“加油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加油？”

路有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成年人看孩童的怜悯和讥誚。

“说得轻巧！”

“小子，你以为现在的加油站，是你想进就进，想加就加的吗？”

“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柴油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

“我告诉你，1986年的柴油，那不是商品！那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

“你爹单位里那几台破吉普，一个月才批多少油票？你妈粮站运粮的车，每次出门都要层层审批，算好路线，定量给油！”

“你一个没单位，没组织的个体户，开著一辆光杆卡车，谁会卖给你一滴柴油？”

路有功死死地盯著路远，眼神锐利如刀。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在安徽阜阳见过大脖子病人的事吧？”

“行，那我就给你掰开了，揉碎了，算算我那一趟车，是怎么跑下来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那一趟，单纯过去因为不认识路，很多地方走了冤枉路，开过去就差不多都快一千公里，来回就两千了。”

“我那台解放，空车百公里耗油二十八升，满载三十五升往上，咱们算个平均数，三十二升。”

“二千公里，需要多少油？”

他看向路远，眼神里带著考校。

路远心算极快：“六百四十升柴油。”

“没错！”

路有-功点点头，语气却愈发冰冷：“六百四十升，“我问你，这六百四十升油，我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