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沉睡在夜幕中的西方。

看来，空想是没用的。

他想要做这笔买卖，很有可能要亲自跑一趟那边，单纯靠电话想要吧生意做成的可能无限接近於零。

……

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地合上了。

是母亲卢秀琴的声音。

臥室內，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將两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斜。

卢秀琴坐在床沿，双手绞在一起，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上斑驳的水泥地：“老路……”

“咱们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了？”

路有为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在外面学坏了？跟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不然，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哪儿来那么多……那么多嚇人的心思？”

“不像。”路有为猛吸了一口烟，他终於吐出两个字，“要是学坏了，只会想著怎么从家里要钱出去混。他倒好，张嘴闭嘴都是怎么给家里挣钱。”

“可这挣钱的法子，也太嚇人了！”

卢秀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生怕被隔壁的儿子听到。

“你说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呢，居然还想著去几千里外，人生地不熟的陕西！”

“我一想到大哥说的那些车匪路霸，心口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

路有为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读了半辈子《毛选》的国营厂老工人，稳定和安全，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这个家，经不起折腾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是中年男人最深沉的疲惫。

“厂里最近风声紧，天天开会讲『减员增效』，说是要学外国的先进经验。”

“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都已经被『內部退养』了，一个月就拿十几块钱的生活费。”

“咱们这铁饭碗，都不知道还能端多久，这臭小子还一天到晚的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下岗危机。

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鹏城所有国营厂工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他们这一代人，最大的恐惧，不是贫穷，而是失序。

是失去单位，失去组织，成为一个漂泊在社会上的“閒散人员”。

“所以啊……”

卢秀琴的眼眶又红了。

“我才怕啊！”

“原本咱们指望著他能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再不济咱们也能安排他安安稳稳进个好单位，捧个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可现在什么都没办成！原先就是想著让他跟这大哥开车过渡一下，这些可好，拉不回来了我看，都怪你！”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乐意了，我什么事情没和你商量，再说了我是只支持学开开车，也支持他买车，但是我也不同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没事的，他不是想通了嘛，肯定打消那个念头了。”

路有为將菸头摁灭在窗台上，回过身，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呢，最近好像有什么领导要下来视察。”

“不行，明天，我还再好好跟他谈谈，对了，反正这小子也不读书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是不是也应该给他张罗一下对象的事情，成家之后有人管著肯定就不会再这样了！”

“这种事情你说了算，我睡觉了。”

“睡什么睡，陈阿姨有个外甥女好像高中毕业了，说是是服装二厂，年纪也和儿子差不多，还有那个柳大哥有个女儿……”

卢秀琴这边还在掰著指头分析，边上路有为已经开始打呼了。

“老路，我和你商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