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哪到哪，还在学习呢。”

他朝赵培龙稍稍偏了下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不，今天赵叔还专门跟著，算是考察我的车技。”

“等我学成了，驾照拿到手，到时候別说一顿饭，请哥几个去县里最好的馆子搓一顿都没问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足了卢正直面子，又巧妙地將主导权推给了身边的赵培龙，暗示自己现在做不了主。

卢正直被他这番话堵得不上不下，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他总觉得现在的路远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邪门劲儿。

客气是客气，但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像针一样扎人。

旁边的赵小二挠了挠头，嘿嘿乾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远哥现在可出息了，都开上大解放了。”

“行了行了，敘旧的话路上有的是时间说！”

赵培龙显然没什么耐心听这帮半大孩子磨嘰。

他对路远和自己侄子认识这事儿，倒没觉得有半分奇怪。

鹏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年轻人之间有点交集，再正常不过了。

他皱著眉，指了指赵小二。

“这是我侄子，赵小二，要去东灶港镇办点事。”

说完，他衝著车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喙。

“你们两个，都到后面车斗里坐著去。”

八十年代的卡车，驾驶室里塞三个人都嫌挤，更別提再加一个。

车斗，才是最理所当然的“乘客席”。

“好嘞，小叔！”

赵小二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

卢正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他拍了拍路远的肩膀：“那远哥，我们哥俩就在后面，给你压阵了啊！”

说完，两人绕到了卡车侧面。

解放牌卡车的车斗，离地足有一米多高。

赵小二身材瘦高，动作还算灵巧。

他双手扒住车斗的铁质栏板，脚尖在巨大的后轮轮胎上一蹬，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猴子一样，“噌”地一下就翻了上去。

“噗通”一声，他落在了一堆码放整齐的布料上，柔软的布料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让他得意地衝下面的卢正直挤了挤眼。

轮到卢正直，就显得狼狈多了。

他身板单薄，力气不大，试了两次都没能蹬上去。

最后还是赵小二从上面伸出手，连拉带拽，卢正直才手脚並用地爬了上来，裤腿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两人在宽敞的车斗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著那些布料坐下，驾驶室里，路远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无声地燃烧。

他很不爽。

非常不爽。

这感觉，就像你打扫得乾乾净净的房间，被人穿著满是泥浆的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还一屁股坐在了你的床上。

可他又能说什么？

赵培龙是三厂车队的正式司机，是这次任务名义上的负责人。

他带个亲戚搭顺风车，於情於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自己呢？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借著大伯关係，来蹭车学技术的“编外人员”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句话的苦涩，路远两辈子加起来，算是品尝得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