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算尽死局非定数,密旨一道改春秋 雪中红楼
那他这数年来自我作践、亲手將家族推向深渊的决绝,这准备以满门鲜血书写的悲壮绝笔————
又算什么?
蜡炬泪尽惊逢春,冰河乍裂见鱼痕。
残局未料君王意,犹许孤臣叩天恩。
皇帝寢宫,烛影深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滯。
一道与满架典籍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身著陈旧宦官服饰、鬚髮皆如枯槁秋草的元本溪,步履蹣跚地踱出,那副龙钟老態,似乎比往日更甚几分。
早已屏息等候在外的离阳皇帝赵淳,见他出来,竟是快步上前,如过去无数个深夜求教时一般,毫不犹豫地,对著这位看似卑微的老黄门,深深一揖,执弟子礼。
“先生。”
这一声呼唤,少了往日的试探与权衡,多了几分卸下偽装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前的释然。
元本溪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算是回应。
赵淳直起身,看著这位藏於幕后、执掌离阳阴面半生的帝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朕的心思,想必瞒不过先生。此番————非为朝廷,非为赵氏,只为朕自己,想向天爭一爭那长生机缘。”
他第一次,在这位亦师亦臣的老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他甚至向前微倾了身子,带著一种近乎於邀请的语气:“前路茫茫,吉凶难料。先生学究天人,智慧如海,可愿————与学生同行?”
元本溪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光芒。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乾裂的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老————老臣————根骨浊劣————无缘仙道————不求长生!”
赵淳闻言,並未强求,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朕知道,先生这些年来,居於幕后,执子朝堂,许多决策,看似出自朕意,实则皆先生运筹帷幄。甚至————有些时候,先生之谋,已无形中凌驾於皇权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元本溪,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若新帝继位,以先生之能,之暗中掌控的势力,新帝是尊先生为帝师,还是视先生为权宦?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先生忠心耿耿,毫无异心,新帝能安枕否?届时,为固皇权,只怕朕那孩儿,第一个要清除的,便是先生您————”
后面血淋淋的结局,他没有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本可以,也或许原本就计划著,在临走前,替新君扫清这个最大的、潜在的权力障碍,逼元本溪自尽,以固皇权。
这是最冷酷,也最常见的帝王心术。
元本溪静静地听著,脸上那层偽装的痴愚之態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阅尽沧桑、看透生死后的极致平静。
他再次缓缓摇头,望著眼前这个自己倾尽心血辅佐了半生的学生和君王,声音依旧沙哑破碎:“陛————下————半生以师礼待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调动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字一顿:“老臣————便当————为学生————谋万·!”
他的意思很明確:
你既以师礼待我半生,我作为老师,便该为你这学生谋划到最后。
你要去求长生,我便为你稳住这身后朝局,扫清障碍。
至於新帝是否会容不下我————那已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我,留下。
你,放心去吧。
赵淳身躯微震,看著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嘆息。
所有的算计、权衡与帝王心术,在这句“为学生谋万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半寸舌搅动乾坤,帝王师暗掌晨昏。
甘燃残躯铺前路,不为权谋为徒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