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每人分到的半碗粗糙的麦饭，和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兔子汤。

那几只瘦小的野兔被剁成了碎块，扔进大锅里，添了过量的水，熬煮了许久，才勉强让清水带上了一丝寡淡的肉味和零星几点油。

调料稀缺，只敢象徵性地撒上一点盐巴，滋味淡得如同在喝略微浑浊的热水。

麦饭粗糙拉嗓子，得混著汤水才能艰难咽下。

山洞里异常安静，只听得见眾人沉默的咀嚼声和啜饮汤水的轻微声响。火光跳跃，映照著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庞。

就连一脸嫌弃的长公主，此刻也捧著一碗汤小口喝著。

孟尝尝小口小口地喝著汤，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她將自己碗里一块稍大些、带著些许瘦肉的骨头，默不作声地拨到了身旁陈轻的碗里，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喝著自己那份清汤，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轻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刻意低著头的女子，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意外的“馈赠”。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混著麦饭慢慢吃完。

夜幕彻底降临。

山洞里，饿著肚子、闭眼幻想美食的孟尝尝缓缓睁开眼。

她起身披上衣服，走到洞口，看见陈轻独自坐在外面的一块山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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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走过去，在他身边並肩坐下，抬头望向被群山切割开的狭窄星空。

山风掠过，带著风霜的凛冽。

一阵安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孟尝尝才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融在风里：

“陈大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今天……你偶尔看向我，总是欲言又止。”

陈轻扭过头，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木塞紧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孟尝尝接在手里，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诧异。

“之前去找长公主的时候，”陈轻的声音低沉，

“我穿过了叱利部……往北多走了一点。”

他顿了顿，

“我从那儿，给你带了一捧土……你父亲，就战死在那吧？跟著武威王一起。”

孟尝尝的身体瞬间僵住。

陈轻继续道：“皇家一直说武威王是不战而逃，但梁校尉之前跟我说过，他是死在了『围魏救赵』的路上。”

一滴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孟尝尝眼角滑落，迅速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她万万没想到，在北荒如此高压奔袭的情况下，陈轻竟还记得这件她深埋心底的旧事。

他甚至冒险穿越了整个危险的叱利部，抵达了北帐王庭的边界，只为带回这一捧浸染过父亲鲜血的泥土。

陈轻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嫩的脸颊，拭去那抹泪痕，语气带著歉意：

“我答应过会带你去祭拜他，但我食言了。等下次……如果还有那么一天——”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带兵北上，用单于的头颅做祭品，告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孟尝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著泪，在月光下有种破碎的美。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那张偽装已久的面具。

清冷的月华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的脸庞上，將她真实的容顏彻底展现在陈轻眼前。

她擦去眼泪，看向呆愣在那里的陈轻：“好看吗？”

陈轻恍然回神，目光深深地看著她，诚实地回答：“好看。”

若是长公主在此，必定会震惊地发现——孟尝尝的眉眼轮廓，竟与十二年前战死沙场的武威王有著八分神似！

但陈轻並不知道那段尘封的往事，他只是静静地凝视著。

月光之下，她的脸庞宛若悄然绽放的曇，柳眉婉转，眼眸如星，好似天人。

孟尝尝看著他那近乎呆傻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先前那点伤感霎时被冲淡了不少。

她重新將面具戴好，转过头，望向远处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黑色山峦，然后轻轻地將头斜靠在了陈轻坚实的肩膀上。

两人不再说话，依偎著共享这短暂而寧静的时刻。

恍惚间，有点点凉意悄然落在孟尝尝的额头上。

她抬起头。

细碎的雪，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落。

下雪了。

陈轻轻声道：“回去休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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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寒气未散，陈轻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棲身的山洞。

山中不便披甲，他只著一身利於隱匿的深色劲装，在山林间疾行如风，著山脉北方掠去。

待到天光大亮，他已远离营地数十里。

陈轻选定一棵高耸入云的冷杉，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树梢，借著浓密枝椏隱匿身形，耐心潜伏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隱约传来人声与踏雪之声。

陈轻眼神一凛，在数个树梢间轻盈腾挪，身影如鬼魅般在大树之间穿梭，只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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