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诡怨回廊
他拼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拖著残破的身体向杨爽爬去,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只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杨爽吐出一口浊气。
他残缺的身体竟也开始蠕动,像只垂死的蜘蛛般支起四肢,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勉强修復著那些破损的血肉……或是胎泥。
三米。两米。
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杨爽的左手突然伸长,指骨刺破皮肤变成瓷白的尖锥,化作锋利的“兵器”,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被杨爽刺那么一下……
但下一秒,一根断裂的木樑从废墟中飞起,精准地贯穿了杨爽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
“咳……!”
杨爽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木樑,樑上沾著暗红的血跡,末端握在一只青白的手里——
杨玉珠不知何时,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她流著眼泪,死死握著木樑,將杨爽钉在了地面上!
她的情况不比两人好多少。
胸口被木樑贯穿的伤口周围已经瓷化,裂纹一直蔓延到脖颈,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另一只手死死攥著杨爽的头髮。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无比:“你亲口说过……要终结这场千年孽债……”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直接將杨爽的头颅拔了起来!
身首分离!
杨爽的头颅被她提起,断裂的脖颈处滴落黑血。
那张脸上交替浮现出恐惧、愤怒和诡异的平静。
“玉珠……姐……”他的嘴唇蠕动著:“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
杨玉珠的声音突然拔高,泪水从眼角夺出:“想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吃人的怪物?!”
她猛地將杨爽的头颅转向四周的瓷像:“看看这些冤魂!看看啊!你当初是怎么跪在他们面前发誓的?!”
钟镇野看见杨爽的瞳孔剧烈震动。
那些瓷像突然集体向前倾斜,虽然没有五官,却传递出滔天的怨念。
杨玉珠踉蹌著站起来。
她拖著杨爽的头颅走向祠堂废墟深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红色的脚印,钟镇野想喊住她,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钟……师傅……”
杨玉珠突然回头,被瓷化的半边脸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真想……再和你切磋……”
作为一个前辈,却称他为师傅,这算是一种高度的认可,也算是对同道者、同行者的尊重。
她弯腰捡起什么——是半盒火柴。
祠堂供桌上常用的那种,红头,细杆,还裹著蜡。
杨爽的头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玉珠姐!我可以——”
火柴划燃的声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那一瞬,祠堂里游荡的阴风突然静止。
杨爽头颅张合的嘴唇凝固在“不”的口型,瓷像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那簇火苗——橘红的焰尖在杨玉珠指尖颤动,照亮她正在瓷化的睫毛。
“听见了吗?”她瓷白的半边脸映著火光,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液体:“这就是,你们期待的一切。”
火苗吻上她衣角的剎那,整座祠堂发出悠长的呻吟。
那些被夯实在墙基里的、被烧製成瓷器的、被嚼碎了咽下的魂灵,此刻都从焦黑的梁木中渗出,在热浪里舒展成透明的薄纱。
杨爽的头颅发出瓷器开片的脆响。
他暴突的眼球倒映著火势,瞳孔里闪过走马灯般的画面:千年前第一座瓷窑点燃的柴薪,百年前接连投井的童男童女,数年前在釉水里翻涌的孕妇长发——所有被胎泥吞噬的因果,此刻都在他龟裂的面容上浮现。
“玉珠姐……”
他最后的声音混著黑血溢出嘴角,却立刻被火焰捲走。
火舌缠上他头颅,那些被强行糅合的血肉与瓷土开始分离,碎瓷片像退潮时的贝壳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人脸。
钟镇野的瓷化右臂炸开裂纹。
他看见火焰中升起无数透明人影,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冰雪消融的触感,那些深入骨髓的瓷毒正化作青烟飘散。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的,是这个。”
他咳著血笑起来,看那些瓷像排队走入火海。
抱著瓷婴的女子在烈焰中舒展四肢,三百年的怨毒从她胸口瓷裂处喷涌而出,被烧成纷纷扬扬的灰蝶;缺了半边脑袋的老匠人跪在火中,用焦黑的手指从灰烬里捧出完好的陶胚。
最后一座瓷像缓缓回头。
它没有五官,却传递来一股温柔的神態,接著,朝钟镇野的方向鞠了一躬。
隨后,那些游荡的瓷像突然集体转向火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中,像归巢的飞蛾。
它们,才是真正渡了劫、舍了身的菩萨。
祠堂的焦梁在高温中弯折,像一具终於解脱的脊骨缓缓伏向大地。
纷纷扬扬的灰烬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光——对於那些人来说,这是千年来第一次,瓷窑烧出了纯粹的、没有混入人魂的瓷器。
热浪扑面而来时,钟镇野终於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化,耳边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嘆息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句:
“谢谢……”
【一千年痴愿,今日还作青烟散】
【八千张人面,从此不闻釉里啼】
【隱藏支线——旧债,已完成】
【副本《陶瓷》通关,开始结算】
血红的文字在火焰中浮现,像一场荒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