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九郎
天宝五年,上元佳节。
昨夜的雪不大,薄薄只盖了一层,晴州城的居民天未亮便出门清扫,设香祭神,为今日的盛会做著准备。
东方鱼肚泛白,广源门高大的城门在此刻显得格外肃穆,一对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洞內,和守门的士兵交涉一番后,城门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缝。
两人並肩走出,踩在无人踏足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悦耳的声音令他们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他们看向彼此,於是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她眼里的男子,是一个自信帅气的少年。与上次离开晴州时的他相比,从京城回来的他所展现出的不再是那种稚气未脱的自信,而是多了些內敛,更显得温润。
这位正在褪去青涩的少年正是十六岁的成煊青,几个月后,世人更愿意用“天宝”来称呼他。
不得不说,成煊青的外貌绝对是促成他成为“天宝”的主要推手之一。
眼下,在积雪的反光下,他的皮肤显得格外白净,这是他最引人注目的特点,在人群中,人们很容易就察觉到他的不同。
之后,便可以注意到,他有著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樑、饱满的嘴唇……五官立体、轮廓分明。这张脸既能让人感受到坚毅,也能让人感受到温和,人们很难不会对他留下一个初始的好印象。
奇才往往有奇相,自他出生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隔一段时间就会长出一颗痣,好像他身体里所积累的黑色素並不是用来使肤色变深,而是用来生痣。
五岁时,痣长出九颗,神奇之处在於,这九颗痣的排列和“九曜”也就是“北斗九星”的星图十分相似。
同样在五岁,得益于晴州水家的教育支持,还在启蒙读经的成煊青作诗明志,要长大求仕、报效国家,要使“百姓有暖家,天下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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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奇才和奇相迅速引起晴州城眾人的关注,並向外传播著。
自晴州城往北渡河翻越乌鞘岭便是河西走廊,自晴州城往东南便是皇族祖地秦州渭州地界,来自两地之间的成煊青的故事迅速在河西士族和涇渭贵族两方势力间传播。
十一岁,成煊青参加州试,举贡士。成为贡士后,洮安成氏让成煊青入了大宗的族谱。
洮安成氏,也叫做秦州成氏或者渭州成氏,是大渭皇室的本家,是天下最有名望的七姓九望之一!其以皇室近支巩昌房为大宗,而成煊青一家不过是小宗狄道房在晴州的偏远旁支。
他的父亲一辈便已沦为平民,他的爷爷则带著长子离开晴州投靠了在狄道县的亲戚,过得也是寄人篱下的生活。
成煊青能回归大宗,不仅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借著天下顶级巨贵家族的势,他可以进京游学,可以获得参加省试的资格。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也可以成为长安贵人们的座上宾。
饮水思源,成煊青的一路顺风固然离不开洮安成氏的助力,但没有水家,他便乘不上成氏的风。
因此,他本人对晴州水家的感情更加深厚,归属感更强。
他的父亲成云启作为家中次子,这一脉与洮安成家微弱的联繫自然轮不到他去继承。
分家后,作为变为平民的第一代,成云启的生活其实並没有那么糟糕,他完全可以守著他的几亩土地和一些家財带著家人过著自给自足的安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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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晴州户曹从事书令史的水家家主水庆好却改变了成云启一家的人生轨跡,他是成煊青成才之路上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投资人。
水家主为成家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为成煊青提供了很多教育资助,他亲自带著成煊青拜访名师、借阅书籍,他迫切地希望成煊青能够成长起来。
无论成煊青是否是天纵之才,他都会毫无保留地提供资助,托举著成煊青在仕途之路上走得更远。
几百年前,水家先祖因动乱从中原逃往西南。后听闻有人割据凉州、扶保皇室、收纳流民,便又一路北上,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忍尽饥寒。至金城县,尚未渡河,家中老祖在此仙逝,便在这里安了根。
之后歷经动乱,水家再也不曾迁徙,世代发展,成了此地积累颇深的一方家族势力。
然而晴州不过只是个人口不足万户的下州,水家条件在当地再好,家中不曾有过进士,终究也算不上一方名贵。
水庆好努力多年,才考上贡士。从一个小文吏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州府户曹书令史的位置。在这个岗位上又兢兢业业五年,才能获得职考的资格,考过了,他的官位前面才会加上一个“从九品”的官阶。
这是他所能触及到的官阶的上限了,他的家族、他的后代,无人能破开这层厚壁。
水庆好是有野心的,他不满足於此。参加州府考试,需要当地官员、名贵推荐;而想要去京城参加省试,则必须有从四品下以上官员或者天下前二等的家族为其举荐担保。
於是他常常去拜访陇地名望,为自己爭取一个参加省试的机会,却屡遭碰壁。虽然水庆好为人为官在陇地颇有声誉,但大家族和高官们能够举荐的名额有限,当然不会给他这样一个外人。
在任上整理户籍信息的时候,他发现了能够与洮安成氏沾上关係的成云启,这令他欣喜不已。
他尝试去接触成云启,並且十分真诚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希望通过与其子成煊青深度绑定,助力其通过科举走上仕途,並在身居高位后能拉水家一把,引荐水家弟子,成为水家学子们的担保人。
为此,水庆好拿出了一个详细的教育计划:成煊青三岁开始读经,七岁开始四处拜访晴州名师学者,十岁能作诗词写文章……
在这期间,水家会帮助成煊青造势,打造其神童的名號,並强调其洮安成氏后人的身份,以引起官员和望族的注意,从而获得这些人的引荐,取得进入官学或者参加科考的资格。
按照正常的进度,成煊青及冠后,他和水庆好的女儿水涵之这一对青梅竹马將结为夫妻,两家將建立更加深厚的利益绑定关係。
之后,二十五岁前,成煊青可以通过州试成为贡士;三十岁前,成煊青可以通过省试进士及第,三十岁后可以通过吏部关试进朝做官。
这一切规划听上去很顺畅、很理想,以致於水庆好自己在向成云启保证的时候心里都有些没底。
事实上,他的设想还是太过保守了。谁都没能料到,去年仲冬成煊青就通过了资格审查。今年正月初七过后,他才算度过了人生中的第十六个年头。
这意味著十六岁的成煊青將要参加他的第一次省试,並且有著进士及第的可能,这绝对是极为重要的大事件。
然而,三月份就要考试,成煊青居然没有留在晴州备考,而是在年三十前赶回了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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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一年多快两年没回过家了,他想念他的家人,这些家人里,不仅包括他的父母,也包括著水家人。
水庆好的培养计划很成功,与成煊青深度绑定的计划也很成功。虽然大人们確实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但成煊青和水涵之两人之间的爱情绝不是强扭的瓜。
他眼中的她,是极具涵养和才气的碧玉佳人,是他心底最深的眷恋和能量源泉。
从出生开始,成煊青就被眾人推著走,在天性好动、充满好奇的年纪,他被按在书案前读他不懂的句子,写他不认识的字。
水家的书房是为成煊青准备的私人学堂,这间屋子里经常充斥著幼年成煊青的哭声。他的启蒙书籍全都皱皱巴巴的,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被翻阅的次数多,也因为它们承接了成煊青太多的泪珠。
水涵之比成煊青晚出生八天,大人们都知道这两人是天生的一对,所以无论水家还是成家,都很宠这个小姑娘。
幼年成煊青读书时,水涵之可以在屋外尽情玩耍,挖土、追蝴蝶、採、编草……还有各种玩具以及僕从陪玩,自由且快乐。
她也常常被书房內的哭声吸引,抓著门框將半个身子伸进屋內,好奇地看著那个坐姿端正、捧著书籍、面色狰狞成一块、眼角不断挤出泪水的小哥哥。
成煊青瞥见门口那双水亮的注视他的双眼后,往往会脸红羞耻,拼尽全力吸住鼻涕。然后努力睁著眼睛,不再去挤弄泪水,也不管泪水划过皮肤的瘙痒感,一动不动地盯著书页。
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其实十分滑稽,但是水涵之从来不会嘲笑他,她会把自己用狗尾草编成的小动物扔进书房,或者站在椅子上在窗户纸上画画,希望能让成煊青开心一些。
稚嫩的画作很快就布满窗纸的下沿,简单线条组成的小人、小、小动物……每一个都长著笑脸。
教书先生会捡起水涵之编织的草偶放到书案上,微笑著轻轻按下成煊青捧著的书本,俯身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望向窗外。
成煊青则会吞下自己的泪水,尝试让嘴角的弧度和简笔画中的笑脸一样向上扬起。
启蒙阶段教书的先生大都是水家的族老,教育成煊青是他们的任务,撮合成煊青和水涵之也是他们的任务。
既然有一个机会能让成煊青感受到水涵之的鼓励和安慰,他们当然不介意放缓成煊青的学习进度。
幼年成煊青也察觉到,只要有水涵之在的时候,他的哭泣將会为他换来休息的时机。
於是他总是哭,书房的窗纸总是要换,书案旁的竹筐里总是有新的草偶。
窗纸都被收纳珍藏起来,草偶哪怕乾枯,也不会被扔掉。
天资聪慧的成煊青绝对不是一个抗拒读书的人,事实上,在度过最初的痛苦期后,他很爱读书,尤其是地理志、地图册和史书,这些能满足他对世界的好奇心。
相应的,需要一字不差去记忆的各种说教经典,他有些厌烦。然而,他还是尽力去记得快、记得准,因为这样可以令大人们兴奋,他自己也会有更多玩乐的时间。
这个时候,成煊青就会成为水涵之身后的跟屁虫,跟著她摘弄草、捡石捉虫,给木偶当爹妈,帮蚂蚁搬新家……
他们共享著点心,分享著各自的生活。
水涵之给他讲院子外的世界,讲城里热闹的街坊、孩童之间流行的游戏、大人们的閒谈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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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煊青给她讲更外面的世界,讲他从书中看到的有趣故事,还有在晴州无法看到的自然风貌。
他们用树枝在地上画著世界,想像中的他们永远永远不分开,手拉著手一起在不同的山川、城市中游逛。
他们嘰嘰喳喳,表达著自己对游玩路线的主张;他们设想著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危险,英勇的水女侠挡住了猛兽的攻击,聪明的成公子解开了拦路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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