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奴兄，今年的省试定在上巳，眼下已经正月廿五。若是向西北去巩昌，再折回来向东南去京城，我家公子怕是要在路上耽搁许久，误了前途可不好。”

向虎一脸逢迎地跟在成府家僕总管成忠奴的身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就將手里握著的铜钱塞到了成忠奴的手里。

“您看，关於责罚的事情，我家公子已经帮您消除了，可否再委屈一下老兄，这次我们就不叨扰老人家了。等到放榜之后，成公子中了进士，再去拜访，岂不是更加欢喜的事情？”

“哼！”成忠奴冷哼一声，隨手就將铜钱拋到地上。

“什么你家公子？！这是我们成家的九少爷，而你，是成家的人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但我想我们成府家僕的名册里应该没有你吧？！”

“收起你这些骯脏的手段，如果你是九少爷的僕从，最好有个僕从的样子，不要到处上躥下跳，妄议主子们的事情。”

他讲话时，仪態始终沉稳，腰背始终挺直，甚至不愿意稍微低下头让向虎感受一下他那“居高临下”的目光。

成煊青看到这边的情况后勒住了马，一句话不说，下马，俯身，將四散的铜钱捡起来。

成忠奴皱了皱眉头，看著成煊青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成煊青回报他一个微笑。

“你好，他们是我的僕从，但这只是他们的职业，不代表他们就是面对谁都要唯唯诺诺的卑微奴隶。对於我来说，他们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帮手。”

“我是洮安成氏的九少爷，但这个九少爷他没那么全能。我的力气和脚力比不过刘隆、郭伦两兄弟，所以他们帮助我牵马、背行李；我的处事能力比不过向虎兄，所以他会帮助我，让我的旅途走得更顺一些。”

“这些铜钱並不是他给你的贿赂，也不是他对你的羞辱。他不希望我去巩昌，那么回到成府你就得受罚，这些铜钱是他对你的愧疚和补偿。你可以不接受，但请不要羞辱他。”

“这並不是骯脏的铜钱，他能有这些铜钱，是因为他付出了劳动，履行了他的职责；他支出这些铜钱，则是在尝试履行自己的职责。”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只要不违背伦理道德，哪怕我不认可他们的选择，我也会尝试尊重他们努力履职的方式，欣赏他们努力生活的態度。”

“向虎兄，谢谢你，时刻为我的前程考虑。”成煊青自己又添了些，將铜钱还给向虎。

再次面对成忠奴，成煊青长嘆了一口气。

这个身躯高大的中年人在成煊青讲话时，一直俯身鞠著躬，让自己处於更低的位置。这里其他的成氏家僕，也都齐齐低著头“聆听教诲”。

“成总管，我也尊重你的身份，尊重你履职的认真和对成氏的忠诚。付出就该有回报，你们冒著风雪到处找寻我，付出了这样的努力，若是最后换来的却是责罚，这样的结局我不愿意看到。”

“所以，我会回巩昌的。你起身吧，后面的路还得仰仗诸位兄弟的一路守护。”

成忠奴再次恭恭敬敬地对著成煊青行礼，“谢九少爷谅解！保护九少爷本就是我们这些奴僕的职责，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將九少爷迎回府！也会拼尽全力让九少爷不错过上巳的省试！”

他的承诺许得十分真诚。

后面的路上，成府的家僕们面对向刘郭三人时，也没有了起初那种自傲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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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全都变得紧绷起来，面色沉重，不知是在表现他们的认真，还是在思虑些什么。

成煊青策马轻轻加速，来到了成忠奴的身旁。“我刚刚算是折了你的面子，言语也算是教训了你，你可有怨言？有情绪，还是得儘快释放出来，不然会更加耽误事情。”

“九少爷说笑，老奴当然不会有怨言。”

“为什么如此绝对？”

“回九少爷，因为老奴是成忠奴，是成氏最忠诚的奴僕。”

……

“九少爷，老奴敬重向兄弟还有这两位兄弟。只是成府有规矩在，他们不能踏入成府。”

“我明白，不会让你为难。向虎、刘隆、郭伦，你们盘缠可还够？委屈诸位去县城客栈暂时落脚，出发时，我会去找你们。”

刘隆、郭伦老老实实地领命，向虎此时却对著成忠奴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戏謔。

成忠奴知道，这是在表达对他的不满。他从自己的身上取出一些铜钱，说是要承包三人住宿的费用，將其交给了向虎，又吩咐一个僕从带领他们去找客栈。

“这才对嘛，都是服务九少爷的，就该互相帮助！忠奴老兄，谢了！成公子，我们走了，祝您顺利！我们等您。”

“都顺利。”

在巩昌县城城门外，一行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进了县城，一拨向西北继续去往城外的成府。

巩昌是洮安成氏大宗所在之地，除了大渭皇帝住的那个“成府”，就数这里的成府最为气派。

整个巩昌成府坐北朝南，南北跨一百九十八步，东西跨三百三十三步，占了两百二十多亩土地。

在其北边横亘著的庞大山脉绵延起伏，直指东南。

从主脉延伸而出的两座小山，犹如龙爪，將成府这颗“明珠”环抱其中。

府邸的南边则十分开阔，肥沃平整的良田一直延伸至渭河边。

大门前摆放著两列各种神兽的石雕。

前朝凤鸣二年，雍怀宗元余禪位给时任天策上將的成御，改国號为“渭”，改年號为“建武”。

至今，大渭帝国已建立七十九年，歷经五位皇帝。每位皇帝登基后，都会赠送一对神兽雕刻摆在洮安成氏大宗府邸的门前，以彰显洮安成氏“天下第一世家”的地位。

最靠近大门的，是一对耸立的石柱。左侧石柱上，有巨龙盘踞，五指龙爪握日月，龙首昂扬向九天；右侧石柱则刻四只稍小的凤凰，他们自上而下皆是收翼俯首的姿態。

这是大同元年，渭国灭齐、寧、楚一统天下后，渭高祖成御所立，象徵著雍国皇帝的禪让，象徵著其余三国被征服。

第二对石兽由成御第四子渭顺宗成同所立，左侧饕餮象徵权力，右侧白虎象徵军威。他们张牙舞爪，甚是瘮人。

第三对石兽由成同长子渭德宗成庆所立，左侧朱雀象徵繁荣，右侧麒麟象徵祥和。成庆在位不到三年便因病而亡，这两尊石像也像是赶工而出的低质品，羽毛碎裂、麟甲脱落。

第四对石兽由当朝皇帝渭琛宗成顥所立，他是渭顺宗成同的次子，左侧玄武和右侧的貔貅共同象徵著天下稳定。文宗即位二十九年，打造了太平富足的盛世，世人都觉得有这最初就立下的两尊神兽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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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要去往成府的人，都將在这四对神兽前感受皇威的浩荡。

来到成府，进了第一道门，两侧是军营，驻扎在此的军队可不是私兵，而是从京城调配过来的一百禁卫军。

进了第二道门，两侧是一堵长长的墙，直通第三道门。在墙的后面，是僕从们的生活区，门房、护卫、丫鬟、厨子、匠人、杂役、马夫……足足有一千多人生活在这里。

进了第三道门，才算是进入了成府的核心区域。

前庭、厅堂等功能区居於成府的中央，作为生活区的各种院落则有序散布在其他区域。

洮安成氏的族老、宗主、宗主嫡系以及一些旁支，拢共不过一百多人，居住和享用著成府的大半区域。

前庭不能隨意踏足，所以需要围著它绕一圈才能去往正厅。在拐角处，有一道小门通向別处，成煊青经过时，恰好有一张纸从中飘出。

成煊青將其捡起，上面的字跡苍劲有力，书写著文章的一部分，论述著治国安民的方法。

“成总管，不知家中哪位学子的文章逸散，还请將其还於本人。”

成忠奴接过后，竟隨意將其摺叠，交给手下的人。

“九少爷，不要紧。不过是书生们仰慕洮安成氏的盛名，投给成府的拜帖行卷罢了。”

“这更要紧了！我看了刚才的片段，行文流畅、言之有物、颇具才华，若是家中长者没能完整阅读他的文章，岂不是要误了他的前程，错过一个人才？”

“回九少爷，老奴不敢妄议，在此陈述实情，还请九少爷谅解大人们的不易：每年都有太多的人向成府递上行卷，大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虑处理，行卷驳杂繁多，难以在第一时间全都阅读。”

成煊青轻嘆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请九少爷放心，这些行卷全都专门放置、仔细保存。大人们有惜才之心，閒暇时，便会寻来阅读，绝不使英才埋没。”

“我想拜读一下，还请总管为我引路。”

“老爷们已经在正厅等候。”

“呵哈，是我不懂礼数了，怎可让长者等候！还请快快带我去正厅，好让晚辈谢罪。”

……

“小傢伙，你何罪之有啊！哈哈哈，倒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只是因为念你心切，怕是要耽误了你的前程啊。”

成氏宗主成守还有家中族老，一眾人围著成煊青笑笑呵呵的，看上去和蔼可亲，完全没有架子。

但这充满富足、贵气的笑容，却让成煊青觉得十分不適。

“晚辈，入了成氏大宗，来巩昌府邸的次数却寥寥，这才使得眾位长辈思切。未能向大宗做出贡献，未能恪守孝悌的责任，这是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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