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 我在魔宗以身饲仙
热水蒸腾,氤氳如雾,冲刷著陈木瘦弱的身躯,带走一层又一层的泥垢。
他赤身站在一个巨大的柏木桶中,水温微烫,恰到好处。
暖意自皮肉渗入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头一回洗上这般舒坦的热水澡。
过往的岁月里,莫说热水,便是能寻得一处未曾乾涸的泥塘,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两个身著淡绿罗裙的侍女正在为他擦洗,正是先前跟隨宗主的那几人。
其中一个名唤云儿,神情肃然,手下动作却极是谨慎。另一个名唤秋儿,眉眼间则多了几分温和。
“小公子,劳您抬一抬手臂。”云儿的声音清冷,不带感情,却也並无半分嫌恶。
陈木依言抬起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
秋儿取过一块洁白的布巾,浸了水,又从旁边的玉瓶里倒出几滴黏稠的液体。
那液体色作乳白,散开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是『琼花玉露』,宗主吩咐的,务必为小公子洗净凡尘浊气。”云儿在一旁说道。
秋儿將带著香露的布巾轻轻搓揉,生出一层细密绵白的泡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陈木身上。
她的手很轻,软绵绵的,与他记忆中那些流民妇人粗糙的手掌全然不同,更不像那些为了抢夺一块吃食而推搡打骂他的壮汉。
陈木浑身僵硬,极不自在。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伺候,只觉手足无措。
他垂下头,看著木桶中渐渐浑浊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瘦骨嶙峋的影子,黑黄的皮肤底下,一根根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宛如一具骨架。
“小公子,莫要害怕,我们不会弄疼你的。”秋儿见他身子微颤,柔声安慰道,一面拿起另一块柔软的细布巾,轻轻擦拭著他那张满是泥污的小脸。
陈木不敢言语,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嗯”。
云儿在一旁看著,对秋儿道:“秋儿,仔细些。宗主有令,小公子身上,便是一根头髮丝儿也得洗得乾乾净净。”
秋儿应道:“云儿姐姐放心,我省得。小公子的头髮纠结得紧,得用『百草润发膏』慢慢梳理才行。”
说著,她便取来一个小巧的瓷盒,揭开盖子,用指尖挑出一些碧绿色的膏体,仔细地涂抹在陈木那头枯黄如草、打结成团的头髮上。
那发膏带著一股草木清气,秋儿的手指在他头皮上轻柔按动,半晌之后,才取来一柄牛角梳,从髮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理。
这个澡洗了许久,足足换了三桶水。
第一桶水黑如墨汁,第二桶水浑浊不堪,直到第三桶水倒出来时,方才清澈了些许。
待到第四桶水注入,流出来的水不再夹带泥色,两人才终於停手。
陈木被秋儿从木桶里抱了出来,用一张更大更柔软的白棉布巾將他整个儿包裹住,细细擦乾了身上的每一颗水珠。
隨后,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
这房间陈设雅洁,一床一桌一椅,別无长物。床榻宽大柔软,上面铺著锦被,被上放著一套崭新雪白的衣衫。
云儿將衣衫拿起,抖开来,对陈木道:“小公子,请更衣。”
陈木伸出手,轻轻触摸那衣料,只觉入手滑不留手,柔若无物,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妙布料。
他有些笨拙地伸开双臂,任由云儿和秋儿为他穿上。
衣衫合体,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穿上这身衣服,他低头看看自己,再回想水面倒影中的模样,直觉得像是换了个人。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个梳著双丫髻、身形略显娇憨的侍女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她见了云儿和秋儿,先行了一礼:“云儿姐姐,秋儿姐姐。”
云儿点了点头:“春儿,东西放下吧。”
那叫春儿的侍女应了声“是”,將托盘稳稳放在桌上。托盘上是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碧绿,一碟嫩黄,还有一碗冒著腾腾热气、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小公子,您想是饿了。这是宗主特意吩咐膳房为您备下的『灵穀米』与『养元小菜』。”春儿的声音清脆如黄鸝。
陈木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般正经的吃食。往日里,能寻到一块发了霉的饲料,或是几根尚能咀嚼的草根,便已是侥倖。
他死死盯著那碗散发著浓郁香气的米饭,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口水。
云儿见状,取来筷子递给他:“小公子,请用膳。”
陈木接过筷子,他认得这东西,却用得不甚熟练。
起初他还想学著旁人的样子,显得斯文一些,可当第一口饭菜送入腹中,那股米香与温热的暖流瞬间席捲了全身。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什么拘谨,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
他左手端碗,右手握筷,如饿虎扑食,狼吞虎咽。
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咀嚼,只是將饭菜大口大口地刨进嘴里。风捲残云一般,桌上的饭菜很快便被他一扫而空,连菜碟里剩下的那点汤汁,他都用米饭颳得乾乾净净。
吃饱的感觉,原来是这般幸福。
陈木放下碗筷,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连日来的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脑子也变得清明了不少。
春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又抿嘴一笑,收拾了碗筷,说道:“小公子若是没吃饱,奴婢再去给您盛一碗。”
陈木摇了摇头,他已经吃撑了。
用过饭后,云儿领著他来到另一个院落。
这院子不大,却清幽雅致,青石铺地,角落里种著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正自散发著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院中一间精舍,便是他日后的居所。房中的陈设依旧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乾净整洁,一尘不染。
从那一天起,陈木便在这小院中住了下来。
他的身边再也未断过人。每日都有不同的侍女姐姐来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她们会为他准备可口又新奇的饭菜,帮他洗澡更衣,到了晚上,还会有侍女坐在床边,为他讲述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故事,哄他入睡。
他仿佛一只从泥潭中被捞起的飢饿小兽,骤然间掉进了蜜糖罐里。
在这里,他再也不用忍飢挨饿,不用在烈日下煎熬,不用蜷缩在角落里担心隨时可能到来的拳脚与死亡。
这些侍女姐姐们,一个个都生得极美,说话又好听,身上总是带著各式各样好闻的香气。
云儿姐姐虽然话少,但做事最是稳妥;
秋儿姐姐温柔体贴,待他如同亲弟弟一般;
春儿姐姐活泼爱笑,总能带些新奇的糕点给他;
还有晚间讲故事的夏儿姐姐,她口中的世界光怪陆离,有腾云驾雾的仙人,也有深海之中的巨兽。
陈木很喜欢她们。
但他最喜欢的,或者说,最敬畏、最依赖的,还是那个救了他、被她们称作“宗主”的仙女姐姐。
苏心清不是每天都来。
她似乎极为忙碌,有时隔上三五日,有时却要一周才会出现一次。
但每一次她来,陈木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欢喜与安心。
她总是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粉色纱衣,脸上依旧蒙著那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眸子。她不似侍女们那般嘘寒问暖,往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或是院中的石凳上,看著他。
有时,她会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陈木的头髮。她会开口问他几句话,声音清淡,却又无比温柔。
“今日吃了什么?”
“睡得可好?”
“书读到哪里了?”
陈木总是乖巧地一一作答。
他极喜欢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怀抱很软,很暖,带著一股与侍女们截然不同的、让他沉醉又著迷的独特香味。
光阴荏苒,陈木来到这院中已將近一月。
除了这个小院,他哪里都未去过。院墙之外的世界,对他而言,仍是一片空白。
这一日,苏心清又来看他。她见陈木正捧著一本图册看得出神,便在他身旁坐下。
“在看什么?”
陈木献宝似的將图册递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页,那上面画著一只巨大无比的飞鸟,正自翱翔於云海之上。
“姐姐,夏儿姐姐说,这叫『鹏』,一飞就有几千里远。是真的吗?”他的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苏心清的目光落在那图册上,淡淡道:“《逍遥游》有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陈木听得似懂非懂,只觉无比神往。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我想去看看,看看那叫『鹏』的大鸟。”
他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口。
苏心清抚摸他头髮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轻柔的动作,眼帘低垂。
“木儿,外面很危险。”她的声音轻柔,“世上坏人很多,比你从前遇到的那些,还要坏上千倍百倍。你现在还太小,身子也弱,姐姐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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