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紈大婶子 红楼:只手补天闕
素云深深点头:“奴婢明白了。”
这妙处就在於,既表达了关切,又彻底撇清了自己。
而此刻西廊下的小宅內,气氛依旧凝滯。卜氏坐在炕沿,犹自后怕地抹著眼泪,嘴里絮叨著往后的艰难。
贾芸虽面色平静地劝慰著母亲,心中却也因这赤裸裸的轻视而压抑著。
狗眼看人低啊,若我贾芸他日高中,那王夫人还会给西廊下如此羞辱吗?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卜氏又是嚇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儿子。贾芸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自己起身去开门。
这次门外站著的是李紈贴身的丫鬟素云,她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芸二爷,”素云语气平和,脸上又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们奶奶让我来问问。方才见太太屋里的周姐姐从这边出去,可是太太吩咐了什么事?我们奶奶说,你如今正读书,不可一心二用。若是太太的吩咐,说府里短了少了什么,或是有什么跑腿的差事,您不好直接回太太的,可以告诉我们兰哥儿一声。”
贾芸何其聪明,立刻品出了这话里深藏的几重意思——紈大婶子已经知道並关注了这件事。
她同情自己的处境,但无法、也不会直接对抗王夫人。因此提供了一个极其隱蔽且安全的求助渠道——通过弟弟贾兰传话。
贾芸心中感激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恭敬的侧身让开:“劳烦素云姐姐冒雪前来,快请进屋说话,外头风雪大。”
素云略一迟疑之后,还是含笑点了点头,跟著贾芸进了屋。
屋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齐。她一眼便瞥见靠窗的书桌上摊著纸墨,几页写满字的纸被镇纸压著,那墨跡却尚未全乾。
卜氏有些侷促地请素云坐。素云见状笑著將食盒放在桌上:“婶子別忙,我略站站就走。”
只是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桌,这次看得更清楚些,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素云又走近两步,开始仔细端详那纸上的字跡。
“芸二爷,”素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讶异,“这字……写得真不错啊。结构端正,笔力也稳,瞧著不像初学的,倒有些功底了。”
贾芸正为素云倒水,闻言心下也是一怔。他下意识地谦虚道:“姐姐过奖了,不过是胡乱写写,勉强能看罢了,实在当不起『不错』二字。”
他话刚出口的瞬间,记忆却猛地涌上心头——那是前世的少年坐在四合院的海棠树下,跟著退休后专研书法的外公,日復一日临摹顏柳欧赵。
十几年的寒暑假,贾芸几乎都浸染在那片墨香之中。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前世为了静心养性而练就的毛笔功底,竟在此刻悄然显现出作用来。
贾芸收敛心神后將温水递给素云,神色坦然的说道:“不过,还是多谢姐姐谬讚。”
素云接过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那字,隨即笑道:“芸二爷过谦了。我们奶奶常说,字如其人,看这字的风骨,便知二爷是肯下苦功的。”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只是又將食盒往前推了推:“这点心原是给我们兰哥儿新做的,只是他这几日脾胃弱,不宜多用,奶奶便让我拿来给芸二爷和婶子尝尝,免得浪费了。”
这是一个合乎情理的由头,既保全了受助者的顏面,也留下了一点实在的慰藉。
贾芸心中明了之后便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多谢紈大婶子惦念,也辛苦姐姐跑这一趟。婶子的好意,侄儿……记下了。”
“记下了”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素云见他如此通透,心下暗赞,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贾芸將她送至院门,看著那抹青缎子身影悄然消失在愈急的风雪中后,也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的些许鬱结也一併吐出。
关上门后的卜氏疑惑地看著食盒,又看看儿子。
“娘,没事了。”贾芸转身对母亲露出一个真正放鬆了些的笑容,只是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抄写的书页后眼神却是愈发的坚定来,“天无绝人之路。”
他默默將李紈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牢牢刻在了心里。
儘管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內的烛火却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