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待赵士治將一切打理妥当，兵工厂正式投入运转后，吕学林便再无那般轻鬆快意。

他每日都会遭遇大量难题，时而缺料，时而少技，更多时候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图册上標註的要求。为攻克难关，他殫精竭虑，短短时日便苍老了许多。

当终於依照图册造出第一支火枪雏形时，却又发现原料强度根本跟不上。这已非他工艺所能弥补，忧虑便一日深过一日。有时他整日不言不语，苦思冥想如何在工艺上弥补材质的缺陷。

赵士治曾觉此乃痴人说梦，却没想到吕学林竟真在许多细微之处完成了优化。

想到此处，赵士治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此次前来通州，可要亲自去厂里看一看？若是您去，吕学林想必会十分开心。”

朱见山回道：“我此行通州，首要目的便是亲赴工厂，查验你们造出的火器，自然要去。”

但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士治的言外之意：“听你此言，吕学林近来似乎过的不是很好？可是因我禁止他离开工厂的原因？”

“绝非如此，殿下！”赵士治连忙摇头：“吕学林只是压力过大。属下以为，若殿下能亲临鼓舞，於火器製造一事，必大有裨益。”

朱见山微微頷首，此事確是他疏忽了。將如此重担交予吕学林，是赋予了他巨大压力的。

“今夜，待眾人安睡后，你引我秘密前往。务必在天明之前，赶回巩府。”朱见山说道。

……

巩府侧门悄然开启，两乘快马在数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无声无息地匯入通州城的阴影之中。赵士治一马当先，引著朱见山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刻意避开了打更人与巡夜兵丁的路线。

约莫一炷香后，队伍在城西一处布纺处停下，布纺旁则有一看似废弃的砖窑厂。厂区外围有巩家的护院看似隨意地巡逻，暗地里也有人盯梢，这实际这都是赵士治安排的人。见到赵士治打出的手势，暗哨悄然退去。

朱见山下马，在赵士治的引领下，走入砖窑內部。穿过几堆杂乱的砖坯和窑洞，在一处看似结实的砖墙前，赵士治有节奏地叩击数下，砖墙竟向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一股混合著煤炭、金属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伴隨著隱约可闻的叮噹锤击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处被巧妙改造过的地下空间呈现在朱见山眼前。

地下室规模比他预想的更大，数十名工匠仍在灯火下忙碌，炉火正旺，映照著他们沾满煤灰却专注的脸庞。

赵士治正要高声通传，却被朱见山抬手阻止。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那个正对著一支雏形火枪发呆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消瘦，衣衫上满是油污，头髮凌乱，背对著入口，肩膀微微佝僂，此人正是吕学林。

此刻的吕学林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囂，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金属管上。

朱见山缓步走近，直至他身后丈许，吕学林竟仍未察觉。

“遇到了难关？”朱见山开口，声音平静。

吕学林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当看清来者面容时，他脸上瞬间闪过惊愕、难以置信，隨即化为激动与惶恐。

手一抖，那支火枪雏形险些掉落。他慌忙將火枪放在铺著软布的木台上，就要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