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段长 乌兰往事
板房內,崔三平打量著王半站,王半站也同时打量著崔三平。两个人除了刚进屋的两句客套,之后就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两人就这样气氛诡譎地互相默默打量著对方。其间,王半站掏出两支香菸递给崔三平一支,崔三平面无表情地接过后,两人各自掏洋火点菸,然后一边抽著烟,一边继续相互盯著对方不说话。
一支烟吸完,崔三平將菸头甩手扔进王半站递来的茶缸里。
“啥时候调过来的。”崔三平终於先开了口,但语气平静地,让躲在外面偷听的李月华绷紧了心尖。
“原本计划你劳改那年调来,结果你辞职那年才调过来。”王半站,也就是崔三平和李月华在工务段时的老段长王富,同样平静地回答。
“意思是我给你抹黑了?”崔三平冷静得可怕。
“你当年偷煤的那节车皮,正好是我私下帮人拖关係搞的。我原本做的这摊子事,就是不吱声的活儿,只要不出事儿可以一直干下去。但拔出萝卜带出泥,你出事了,我就得自保。你知道什么叫先试验后请奏,多劳无功,但出错大过么?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兢兢业业做这些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唯独你那次,差点把我也害了。所以我当时必须让你背锅,把你冤出去劳改。即便这样,我原本要宣布的调令,最后还是被压了好几年。”王富微微苦笑,他心里清楚崔三平想知道什么,丝毫没有要藏著掖著的意思。
王富如此坦诚的回答有些令崔三平没想到,自己无数次猜想过自己被冤判的原因。却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们两人一丘之貉,毛贼偷了老贼的赃,並且都为此挨了处罚,只是相比而言,王富的这个处罚也太轻了点,而自己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冤大头和替罪羊。
况且,什么叫做多劳无功,出错大过?意思他私底下搞煤还属於“奉旨行事”了?崔三平来不及细想这些,他现在也没兴趣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要王富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自己暂时放下旧日恩怨的说法。很显然,王富现在的回答,崔三平並不完全满意。
王富见崔三平依然冷脸瞧著自己,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仍存芥蒂,於是伸手替崔三平把茶缸里泡著菸头的茶水泼在地上,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復职的事,其实说白了也不是真復职。你爸当年拿了六千块钱来找我想办法,让我帮你搞一个劳改完回来能保住工作的復职指標……”
“你妈的!你坑我就算了,还坑过我爸?!”崔三平听到这里,衝上去揪住王富的衣领,两眼瞪得溜圆,但犹豫再三,他最终放弃了打碎对方下巴的念头。
王富对於崔三平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无视对方的怒火,歪著头加重语气接著说:“钱我没收!你急什么,听我说完!”
“什么意思?”崔三平听著有些糊涂。
“虽然规定里有復职的说法,但是打从乌兰山建站那天起,就没出现过被判了劳改还能回来復职的先例。如果按流程打申请把你弄回来,你就是出头鸟,我就是没事找抽。”
王富边说著,又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然后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烟扔给崔三平,意思让他照旧自己拿著抽。
“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能为了保你一个小卒子,坏了我自己的全盘打算。所以,我同样还是为了自保,压根没跟上面打申请给你爭取復职指標。但是你爸的钱,我一分没收!我可以对天发誓,你不信可以过后回去问你爸去!六千块啊!你爸当年搬空了家底儿凑了六千块过来找我,大冬天后半夜在咱段院儿外面堵我,一见到我就老泪纵横地跪下了。我王富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你说我这钱能要吗?!我这人是爱钱,但我这点儿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我就跟你爸提了个条件,等你劳改回来要是还想回段里干,我就按临时工待遇重新招你进来。但是考虑到你这人自尊心太强,我和你爸就统一口径先瞒你一段时间,告你这就是復职回来的。反正你之前犯了错,临时工那点待遇,就当是给你工资降了档。你这个人开资时又从不跟会计掰扯细帐,至少这样能先糊弄一段时间保你有个工作。”
“放屁!你有这么好心?你糊弄我一时,你还能一直糊弄下去?!”崔三平打死也不相信王富有这等好心肠。
“那你也太把我看扁了!我要不是想继续栽培你,想找机会把你调成正式工,我吃饱了撑得拿这事儿糊弄你?我直接一句办不了,你爸再求我不也是白忙活?结果把你牛的啊,开大会点名批评一下就不乐意了,当眾砸了讲台闹辞职。现在好了,你也成了买卖人儿了,倒也確实不用糊弄你了。”
听了王富这些话,崔三平的脸一会青一会红。他告诉自己王富在说谎,但是他又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
崔三平低头沉默良久,一把抄起茶缸砸在了地上。连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气王富,还是在气自己。他现在有一种被王富耍的团团转,但是还得谢谢他,然后还得骂自己活该的感觉。
“妈的。”崔三平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缸,顺带著又骂了一句。这次,他似乎真的是在骂自己。
王富是自己的老段长,也是在工务段工作时带自己出徒的师傅。但如今这两个概念,在这一刻,在这样的情景与心境下,在崔三平心里彻底破碎了。
不是因为怨念要疏远,也不是因为感念要拉近,而是崔三平突然意识到,如果在知道了这些真相后,自己不能斩断与王富的旧恩怨,恐怕往后的谈话只会更加被动,甚至艰难!
王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拳头紧握却呆立沉思的崔三平,以为他终究是想对自己恩將仇报,於是面无惧色地说道:“我直接跟你说实话,上午小月华电话里总共就说了一句话,说你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这个老段长,但是並不知道我调这儿来了。我一听就明白了,你八成要找我做生意。我了解你,所以我才肯见你,才跟你说这些。同时,我也怕死,也怕疼。我知道你狠起来不要命,你打我也好,不打我也好,最后生意不还是得做?”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崔三平把茶缸狠狠地拍在王富面前的茶几上,阴狠地低头盯著他,眼仁上的红血丝都好似凸了起来。
王富看著崔三平这副六亲不认的表情,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发凉,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笑道:“我猜,你为了打听我王半站这三个字儿,就肯定费了不小的劲儿。你总不能光天化日的把我杀了吧?我这南货场六十多號弟兄,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亲兵蛋。你动了我,你今天也走不出四號仓库的大门。你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事儿?要么,你扇我几巴掌,如果你觉得能解气的话。但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不去偷煤,怎么会牵出后面这一屁股的事儿?”
崔三平最后这下拍桌子,其实已经是冷静下来后的刻意为之。他想看看王富的胆量,同时也想最后再诈一下王富所言真假。结果,王富无惧自己眼中杀人般的凶光,嘴里丝毫不打磕绊地快速说著合情合理的话。王富非常聪明地没有提自己也是被崔三平害的,所以晚调来了货运两年多。他也明白这种时候,让对方自我愧疚和激怒对方这两个选项,该选前者。
崔三平用力揪起王富,又狠狠地把他摔回椅子上,转身自己也坐了回去。
铁路系统是半军事化的管理,他知道王富能如此有底气地和自己顶牛,就有这个本事治住自己。况且,自己虽然曾经是王富手下的兵,但是现在充其量最多只算是半个铁路子弟。而这里又是王富的地盘,真闹起来,他绝对会被王富手下这帮人收拾的很惨。
“你和小月华是你们那一届里我唯一看中的苗子,本来咱们可以不经歷这些麻烦事,也一样能有一起搞生意的这一天……”王富鬆了松衬衫领子,心里也鬆了口气,他也害怕崔三平暴怒之下,真的不顾三七二十一把自己暴揍一顿。他当然明白崔三平肯进屋坐下来跟自己面对面,就不会对自己下死手,但是,皮肉之苦能不吃,当然也是不要吃的好。
“你闭嘴!以后別给我小月华小月华的叫,只能给我叫全名。小字不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崔三平也觉得自己今天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从地上捡起王富刚才扔给自己的那包烟,磕出一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那我们就是以前的事儿先搁过去了,现在开始谈生意咯?”王富对崔三平的警告认真点点头,咧开的嘴角把他脸上微胖的皮肉挑起,嘴脸变化之快,著实令人有几分佩服。
崔三平气归气,但他也明白自己那几年的遭遇,归根结底还是咎由自取。虽然王富自己也说,他自己为求自保有从中推波助澜,但这眼下都不重要。在这个老狐狸的观念里,就算爭明白这里面的是非对错,对於要谈的生意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想听的道歉,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亲口对我说。”崔三平冷冷地弹掉菸灰,把那包烟又扔回给王富,然后继续说道:“谈生意吧。”
王富接住烟,郑重点头。他虽然心思善变,但有些义气之事,也是不含糊的。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崔三平两三年的功夫不见,心性上的控制竟变得如此成熟,简直远非同龄人可比。
“那崔老板找我想谈什么生意?”王富也点上一支烟问道。
“过冬煤。”崔三平言简意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