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受惊的王富  乌兰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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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桥西马莲渠半个村子都陷入了火海。

虽然这马莲渠很小,也就二三十来户人家。但也正是因为这里家家穷困,基本没有什么砖瓦房,几乎都是木樑草顶,极其易燃。再加上冬天家里都要储存大量劈柴取暖,西北风一刮,火势根本无法控制。

崔三平要为自己討回公道的这个疯狂念头,是绝望时发自心底的反击。而公道之余趁火打劫庄家的赌资,也同样是存心就想这么干。但他以牙还牙火烧赌窑,终究是一个衝动的决定。而当他发现火势失控,第一反应想要做出弥补,同样也是出於真心。

但真心有时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忙前忙后跟著马莲渠的村民奔忙救火,却发现救火这件事远远比他自己想当然的困难得多。大火不会因为他的瞬间善念而同情地停下,只会因为他当初的一时恶念,向他展示最残忍的惩罚。即便他一次又一次无畏的衝进火海救人,哪怕他为了扑灭火焰跑到脱力,大火依然无情。

但崔三平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因为他心里除了有愧,还有另一个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如果当初只是烧一烧赌窑房子里的东西,就算被警察查出来根由,也顶多按照私下报私仇处理自己。但是现在大火波及了周围住家,他和周宝麟一旦从整件事情中被揪出来,那就是故意纵火,无论如何这可都是重罪。他不想自己的兄弟为了帮自己,最后还要进监狱里去受罪。他心里已经打算好了,积极救火,努力表现,等警察到了,自己就主动自首,就说这火是自己前来討公道时被围困,为了逃生,自己一个人放的。加上主动留下救火將功折罪,大不了进去蹲一阵子。

消防队和警车虽迟但到,等火势逐步控制下来,天已蒙蒙亮。十几处房子此时冒著白烟,已经一片废墟。

崔三平此时筋疲力尽地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墩子上,正在琢磨著自己一会儿怎么跟警察主动交代。他看著旁边墙根下蹲著一排浑身精光的人,有几个警察正在问话。他知道那些人是昨晚赌窑里的一些赌徒被抓了回来,看样子似乎並没有人认出自己。

有村里的人看见崔三平不是本村的人,只以为这个后生是路过见义勇为,热情地给他递了一碗热水和半个饃饃。崔三平哭笑不得地接过,胡乱垫吧一下咕嚕乱叫的肚子,起身拍拍屁股,就朝那两个正在盘问赌徒的警察走去。

“三平!”

崔三平闻声回头,发现叫自己的竟然是去而復返的周宝麟,身边还跟著当初在春华饭庄打过照面的小公安徐小凤。

他先是看了看周宝麟的手,发现他没有上銬子,心里这才鬆了口气,但是转念又在暗骂周宝麟这个傻缺怎么又大模大样地跑回来了。

徐小凤快步走上前握了握崔三平的手,手上的烧伤疼得崔三平直咧嘴。

“兄弟,你俩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还是咋?三天两头到处行侠仗义。”徐小凤一开口,把崔三平整蒙了。

简单一聊才知道,这场火目前初步被定性为易燃物管理不当的一般性失火。再加上赌窑环境本身恶劣,抓回来的赌徒又口供失火时似乎还有人在屋內打斗,所以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场疏於防范,又因为打架斗殴引发的小火灾。

“小火灾?这只算是小火灾?那打斗的人抓住了吗?”崔三平追问。

“那倒没抓住。”徐小凤眯眼观察崔三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关心打斗的人。

周宝麟连忙接话:“哦,我们听说在这儿看场子的人,就是当时春华饭庄捅人的那个胡小兵。所以就像我在来的路上跟你说么,我俩为啥最近到处找这个人,就是想给老头子出出气。没想到瞎猫撞个死耗子,发现这里还是个赌场。我这兄弟性子直,他就想知道胡小兵这狗东西有没有被逮到。”

徐小凤点点头,周宝麟这些话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过了,这时在崔三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目光下移问道:“你这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救火时发现一个发疯的赌徒,见他手里拎著刀,我怕他伤人,把他打跑了。”崔三平信口胡诌。

徐小凤上前低头仔细看了看崔三平的刀伤,刀口很浅,只是皮外伤,这才收回锐利的目光嘱咐道:“赶紧去那边儿上点药,別再感染了。这种地方太危险了,一般都有亡命徒,以后你俩还是不要总搞个人英雄主义,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逞能也会一不小心害了你们自己,发现了情况以后还是要第一时间报警。”

崔三平点点头,他知道让周宝麒去报警,对赌窑倒打一耙的说辞起了效果,暗暗庆幸。

“那受牵连的人家都活著吧?”崔三平真心发问。

徐小凤眨了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这才觉得崔三平问了一句正常人见到火灾的反应,於是简单说了几个数字。他看出崔三平和周宝麟脸上的惋惜神色,也算放了心。他对周宝麟和崔三平印象不错,他倒真不希望赌窑火灾这件事与他俩有什么瓜葛。

“死了这么多人。”崔三平跟著人们折腾了一晚上,这时候听到徐小凤说出的死伤人数,突然觉得心里有种徒劳的空落,两腿有些发软,就势蹲了下去。

“那你们咋才来。”崔三平脑袋这时有些发懵,说话有些没章法。

徐小凤一愣,以为崔三平是在替死伤者惋惜,从而埋怨他们警力来迟,这才笑著解释道:“我是被分派去抓逃窜的,你这兄弟的弟弟去报案时,他说你俩混进了赌窑,我当时正往南地道口赶,发现你这兄弟也在往马莲渠方向跑。我还纳闷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的么?结果这老哥说他正在追胡小兵。我一想,你俩既然认识那些人的长相,不如带著他去陪我抓人认脸。所以,我才晚来了一步。你看这边儿那一队弟兄那不是老早就赶到了。他们还向我夸,说是有个浑身烧伤的小子救火比消防员还猛,两只手都烧烂了,还拉都拉不住地往前冲。我还好奇是谁,结果仔细一问,不就是你么。”

崔三平对於后面表扬自己的话一句没听进去,倒是前边说周宝麟还陪著徐小凤去抓人这事儿,令他鬆了口气。只是周宝麟呆在徐小凤这个警察身边居然半真半假地瞎编了一晚上,他心里真是不知道该骂周宝麟愚蠢,还是该夸他机智。但他看到周宝麟去而復返,就知道自己这兄弟一定也跟自己想到一处了,都不想让对方独自承担后果。想到这儿,崔三平看向周宝麟,有些感慨,又有些后怕地嘆了口气,心里一阵感动。

徐小凤以为崔三平是累坏了,所以才唉声嘆气。於是拍了拍崔三平的肩,难得地露出个笑脸道:“老哥,好好歇著吧。过两天,见义勇为的大红旗就给你们送家里去了。一会儿去那边儿的同志手里领个条子,拿著去铁路医院可以接受义务治疗。我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

“等等,”崔三平吃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四捆票子递给徐小凤,“救火时在里面捡到的。”

崔三平已经抢了庄家两袋子钱,不在乎这点小帐。他觉得这点钱做做拾金不昧的样子上交了,也算巩固一下自己和周宝麟热心市民的正面印象。

徐小凤接到手里看了看,七零八碎的各种面值都用麻绳潦草捆著,点点头说了句好样的,就一手捧著钱朝他们挥挥手走了。

看著徐小凤走远的背影,崔三平心里其实更希望这笔钱徐小凤自己拿了去,反正不多不少身上也好装,这里乱糟糟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但看样子,这是个心中有底线的好警察。

周宝麟陪崔三平重新坐回石墩上,看著眼前冒著烟的废墟有些发呆。

两个人小声聊了一会儿,崔三平这才知道周宝麟突然跑来救自己的来龙去脉。

原来周宝麟跟著父亲登上了火车,本已经说好陪父亲去做生意,一路上却始终不放心崔三平。他思来想去,父亲这头的生意常年有,崔三平那里的机会却很可能只有这么一次,这时候不帮崔三平,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於是他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在下一站下了火车,之后他又连夜坐车赶回了乌兰山。至於自己这边,事后无非就是挨父亲一顿臭骂罢了。之后的事情,便是他回到小卖铺,刚好看到崔三平和弟弟正在密谋报仇的事。

两人默默看著眼前的这一切,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好在那些悉数抓回的赌徒,都记不清周宝麟和崔三平的样貌。至於胡小兵和他那几个手下,估计早就不知道又躲哪里去了。

周围不时有小孩哭喊和伤员哀嚎的声音入耳,更有两家媳妇和老人,抱著早已没了气的婴孩,跪在废墟前伤心欲绝地咒骂著开赌窑的那些人断子绝孙。这赌窑不仅聚赌,更是个做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周围百姓早就深受其害,但因为有胡小兵镇场,人们一直敢怒不敢言。现在被捣毁,的確大快人心。

一场大火之后,人们有人叫好,有人叫骂,更有人家破人亡,亲人永隔。崔三平看著眼前这人间惨状,联想到一切因自己的私怨而起,心里对这些无辜受牵连的普通人家倍感愧疚。

周宝麟嘆了口气,心情同样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崔三平,只好轻声问道:“回家?”

崔三平低头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答道:“回去拿上钱,跟我去找王富。”

两人並没有去铁路医院接受义诊,而是径直回了小卖铺。

当李月华和周宝麒见到这弟兄俩一身的伤,心疼不已。

简单处理伤口之后,崔三平马不停蹄地和周宝麟扛著那两麻袋钱,直奔南货场而去。

当周宝麟把这些钱全部倒在王富眼前时,王富整个人都惊呆了。

纵使他王富再神通广大,也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內见过如此多的钱堆在自己眼前。看著崔三平这一身的伤口,再加上有周宝麟这座瘟神在身侧,他本想打听这些钱来处的念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次再见面,王富觉得崔三平的眼神又比之前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形容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崔三平说的每句话,自己好像都缺少勇气拒绝。

“点钱。点完告诉我一共能搞几车皮煤。”崔三平撂下一句话,半躺在王富的破沙发上眼睛一闭,就打起了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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