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3章 故友重逢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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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刻,天光微暗,三人已至郡府门前。

王曜一手挽著尹纬,一手拉著桓彦,三人踏著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衙前那对石兽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默佇立,门楣上“河南郡衙”四字匾额新漆未久,在檐下夕阳映照下泛著温润光泽。

“景亮、士彦兄,快请!”

王曜笑声清朗,惊起了檐角棲著的几只寒鸦。

鸦影掠过暮空,投在庭院那株老槐虬结的枝干上。

两个持戟的郡兵见王曜归来,肃然行礼,目光却在尹纬、桓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王曜笑著摆摆手,引二人穿过仪门。

入得院內,只见庭中植著数株老槐,枝椏光禿,树下石灯已点亮,昏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

正堂五楹,飞檐上蹲著陶製鴟吻,在暮色中静默如兽。

“子卿如今是开府建衙,气象不同了。”

尹纬仰头打量著四周,唇角噙笑。

“景亮兄莫要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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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苦笑:“郡府本设在洛阳,自我请迁成皋,便暂以此处为治所,不过是旧衙翻新,勉强能用罢了。”

王曜指著四周道:“前院、中院是诸曹值房,这后院我一家住著,倒也清静。”

说笑间,三人已至中院前堂。

此处是王曜日常理事之所,面阔三间,明间设公案,左右次间以屏风隔开,摆著几张胡床、食案。

北墙悬著一幅麻绘的豫州舆图,墨线勾勒山川城池,硃笔標註渡口、工坊、窑址。东壁立著兵器架,架上横著一柄环首刀,刀鞘乌黑,吞口处铜饰已磨得发亮。

王曜解下腰间银鱼袋,又褪了那身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露出內里的赤色窄袖裋褐。

他一边挽袖,一边对侍立门边的老吏吩咐:

“让厨下备酒食,今日有贵客。再著人去城南请夫人回来,就说有贵客来访。”

那老吏陈伯年过五旬,瘦小精干,原是成皋县衙的老书办,王曜到任后留用。

闻言躬身应诺,却忍不住瞥了尹纬、桓彦一眼。

老吏去后,三人於胡床上分宾主落座。

不多时,两个杂役抬来红泥火盆,炭火噼啪,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又有人奉上茶汤,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裊裊。

王曜端起茶碗,这才细细打量二人。

尹纬仍是太学时的模样,青灰布袍洗得发白,腰间束一条旧革带。

面庞比在长安时更清瘦了些,颧骨微突,下頜虬髯修剪整齐,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敛,看人时总带著三分疏离、七分洞察。

桓彦则穿著深青色缺骻袍,襟袖略窄,便於骑射。

外头未罩甲冑,只腰间束著牛皮革带。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拢在膝上,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

“景亮兄,士彦兄。”

王曜放下茶碗,眼中满是疑惑与欣喜。

“你二人怎会凑到一块来看我,莫是以前就认识?”

尹纬与桓彦对视一眼,皆笑了。

“说来话长。”

尹纬捻须道:“子卿可还记得,三年前太学放田假,我与永业同来洛阳之事?”

王曜含笑点头:“自然记得,那时我三人结伴东行。永业还邀我同去洛阳赏牡丹花会,我因思母心切,於华阴路口下车,你二人则继续东去洛阳。”

“正是那时。”

尹纬眼中泛起回忆之色:

“在洛阳盘桓旬月,吕將军设宴款待。席间提及北营有位校尉,擅练兵,通阵法。我心中好奇,便请吕將军引见。”

桓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温和:

“那日尹先生来营中,一身青衫。我当他是寻常游学士子,便在帐中煮茶论兵。不想尹先生於山川形势、古今战阵皆能娓娓道来,尤精《孙子》、《吴子》,所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深合我心。那一谈,便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王曜讶然:“你二人倒是投缘。”

尹纬笑道:“那日士彦兄与我讲营中实务,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如何处置逃卒,如何平衡各队关係……凡此种种,皆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后来我回长安,士彦兄留在北营,只偶有书信联繫。直至数日前,我抵达洛阳,这才与士彦一拍即合,前来成皋寻你。”

桓彦頷首,面上露出些许感慨:

“尹先生虽为文吏,却无腐儒气。论兵务实,论政明理。去岁他在长安,听闻成皋平叛之事,还特意写信与我,详析战局,推断王府君用兵之妙。”

王曜听到这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含笑看向尹纬:“想不到二位早已相交若此……”

他顿了顿:“对了,景亮在吏部做得好好的,怎会突然来河南?还有士彦兄,你在洛阳北营……”

尹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子卿,我已辞去吏部令史之职。”

王曜一怔:“辞官?为何?”

“为何?”

尹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与士彦兄一般,皆是蹉跎岁月,意不能平。”

他將茶碗轻轻搁在食案上,碗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叩响。

“子卿,你也是知道的,我天水尹氏,自先叔祖之事后,族中子弟皆受禁錮。我能入太学,已是朝廷开恩。御前亲试后,子卿外放新安,元高补长安令,永业得蓝田令,便是胡空也擢为太子舍人。唯我,因这姓氏,只能在尚书台做个令史,终日埋首案牘,抄录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一年零三个月。每日对著一堆堆公文,誊写,核验,鈐印。子卿,你说,这般日子,过得有何意味?”

王曜默然。

他想起昔日在太学时,尹纬文章策论从未落於人后。

可这样一个胸藏韜略、眼观天下之人,却被困在尚书台那方寸之地……

“至於士彦兄。”

尹纬看向桓彦:“他在洛阳北营,一待便是十年。十年前是千人督校尉,如今还是。去岁成皋平叛,他率部破敌,居功至伟,平原公却只赏了些粮帛,升迁之事,再无下文。”

桓彦苦笑:“尹先生不必为我抱不平,桓某这姓氏……能做到千人督,已是侥倖。”

“所以你们便相约来投我?”王曜忽然道。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拱手:

“正是,听闻故友在河南开府建衙,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子卿若是不收留,我二人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透著认真和洒脱。

王曜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拉住一个:

“二位大才,能看上王曜这座小庙,是王曜之幸!什么收留不收留,自今日起,景亮兄便是我河南郡主簿,参赞机宜,总领文书。士彦兄为郡尉,统辖郡兵,整飭武备。俸禄按朝廷规制,王曜再加两成,如何!”

尹纬调侃道:“子卿这般大方,不怕郡库吃紧?”

“吃紧?”

王曜笑道:“去岁成皋、巩县两地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今春渡口、铁官、瓷窑等皆已运转,商税日增。虽不敢说有多么富余吧,但养二位大才,尚还绰绰有余!”

桓彦则有些羞赧道:

“府君,彦寸功未立,岂敢受郡尉之职?况且朝廷规制,郡尉须由吏部銓选……”

“规制是死,人是活的。”

王曜摆手:“我既將郡治迁来成皋,便有辟署之权。先任命,后报备。至於功劳,士彦去年大破贼兵,何谓无功?至於平原公那,我自有理会,公安心勿忧……”

桓彦心下感动,举茶向王曜敬了一杯。

王曜重新落座,三人又追忆往昔,谈及太学旧事。

尹纬捻须转向桓彦笑道:“士彦兄可知前年我与子卿隨吕將军入蜀平叛之事?”

桓彦微微拱手,显露出兴趣:”略有耳闻,愿闻其详。”

“那时子卿还是参军,却敢向吕將军献策,与军主姜飞率偏师迂迴汉昌,穿越三百里山林,绕后偷袭临溪堡、南充国县,一举切断晋军粮道。那三百里山林是何等景象?古木参天,瘴癘瀰漫,绝壁深涧,虎豹出没。子卿与姜飞率数千兵,携六日乾粮,白日攀藤附葛,夜间露宿林间。走到第五日,粮尽,便猎兽采果充飢。第六日,马匹倒毙过半,士卒脚底儘是大泡。”

桓彦听得入神,眼中渐露钦佩之色。

“至第七日,终於抵达临溪堡外。”

尹纬续道:“子卿略作休整,便发起突袭。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手刃数敌,从乱军中救出被围的毛校尉。隨后又趁胜奔袭南充国,迫降县令,尽得城中囤粮两万石。晋將毛穆之因粮道被断,军心涣散,终为吕將军主力所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战之后,吕將军上书朝廷,称子卿『胆识过人,有古名將之风』。陛下阅罢战报,亦嘆曰:『子卿用兵,类邓艾阴平之奇』。”

“邓艾阴平之奇……”

桓彦喃喃重复,看向王曜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起身,郑重一揖:

“府君用兵之险之奇,彦不及也。昔年邓艾偷渡阴平,直取成都,终结蜀汉。府君穿越山林,断敌粮道,锁定胜局。此二者,虽规模不同,然胆略谋识,实有相通之处,桓彦佩服。”

王曜忙扶住他,面上微赧:

“陈年旧事,景亮说这些作甚。若非將士用命,姜军主决断,我一人又何能成事?”

正说著,老吏引著杂役送来酒食。

两张黑漆食案拼在一处,上头错落摆开:

正中是一铜釜炙羊肉,肉块切得方正,烤得外焦里嫩,撒著细盐和茱萸粉;

旁有一盘盐渍菘菜,菘心嫩黄,切作细丝,淋了少许麻油;

一碟醢酱,以鱼虾发酵製成,咸鲜扑鼻;

一笼新蒸的雕胡饭,饭粒晶莹,冒著热气;

另有一壶黍米酒,酒液浊黄,浮著未滤净的米渣。

“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二位莫嫌。”

王曜执壶,为二人斟酒。

酒香混著肉香,在前堂中瀰漫开来。

三人举碗相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渐开。

尹纬夹了一箸菘菜,忽然道:

“子卿可知,今年二月初,长安有场大热闹?”

“哦?”

王曜放下酒碗:“什么热闹?”

“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於秦。”

尹纬缓缓道:“使臣队伍绵延数十里,骆驼马匹载满奇珍异宝。天王在太极殿前设宴,百官陪坐,盛况空前。”

王曜点头:“此事我亦有耳闻。听说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又亲自来了?”

“不止。”

尹纬冷笑:“还有那位龟兹王子白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誚:

“宴席之上,这三位旧话重提,又说起三年前上林苑那套说辞。称龟兹、焉耆『臣节未纯』,阻塞商路,劫掠使团,恳请天王发兵西域,討伐不臣。”

王曜眉头微蹙:“天王如何回应?”

“天王自然心动。”

尹纬饮了口酒:“灭燕平蜀之后,天王志在混一四海。西域诸国虽名义上称臣,然山高皇帝远,时有反覆。若能一举平定,开疆拓土,何其壮哉?”

桓彦插言:“可西域万里之遥,大军远征,耗费何其巨大?去岁河北苻洛、苻重之乱刚平,元气未復,岂能再启战端?”

“正是此理。”

尹纬頷首:“幸得阳平公与舞阳公主力諫。阳平公陈说利害:西域道远,粮秣转运艰难;胡地苦寒,士卒易生疾病;更兼江东未平,晋室犹存,若大军西向,恐南面生变。舞阳公主则建言,可遣使申飭龟兹、焉耆,令其改过,另在玉门设护西域校尉,监护诸国,保障商路。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亦可收实利。”

王曜听得仔细,沉吟道:

“天王採纳了?”

“暂时按捺住了。”

尹纬道:“然我度天王之意,心中征伐之念未消。只怕待河北元气稍復,江淮局势稍定,西域之事,又会提上日程。”

前堂一时静默。

炭火噼啪,灯焰跳荡,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王曜轻嘆一声:

“连年用兵,民力已疲。去岁成皋之乱,便是因苛政重敛,百姓无以为生。若再兴远征,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尹纬与桓彦皆明。

尹纬忽然转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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