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3章 故友重逢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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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卿,我今日一路行来,见成皋、巩县治理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旅云集,著实令人钦佩。然有一事,不知子卿可曾虑及?”

“景亮兄请讲。”

“商事日盛,货殖流通,固然是好事。”

尹纬放下竹箸,正色道:

“然財货动人心,如今成皋渡口每日吞吐货物上万石,铁官、瓷窑所出铁器、瓷器价值不菲。这些货品运往四方,途中若遇盗匪劫掠,或至他郡被贪官污吏扣押,又当如何?”

王曜神色一凝。

尹纬继续道:“我听闻丁娘子的商队往滎阳贩货,便被太守余蔚扣了一批。理由『货引不全』、『市税未清』,总之欲加之罪。丁娘子派人交涉,余蔚张口便要几百贯『疏通费』。此事,不知当真与否?子卿可已有解?”

王曜面色沉了下来:“鲍夫人数日前与我提过,我已修书给余蔚,但尚未得回音。”

“修书何用?”

尹纬摇头:“那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又与邹荣等大商勾结。他敢扣货,便是看准子卿初任太守,根基未稳,不敢与他硬碰。”

一直沉默的桓彦忽然开口:

“府君,尹先生所言极是。商事运转,须有武力为后盾。昔年汉武帝通西域,设西域都护,屯田驻军,方能保障商路。今成皋、巩县虽无西域之遥,然境內恐还有飞豹、卫驹等余孽未清,境外有余蔚之辈虎视眈眈。若无强军震慑,只怕辛苦经营的基业,一朝便会被人夺去。”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清冷女声:

“桓校尉此言,正合我意。”

竹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前堂。

正是毛秋晴。

她今日难得未著戎装,换了一身石青色交领襦裙,外罩藕色半臂,长发綰作惊鵠髻,斜插一支银簪。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平日战场杀伐之气,倒显出几分女子柔婉。

只是腰间仍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那柄环首刀,刀在人在,已成习惯。

她先向王曜頷首,又对尹纬、桓彦抱拳:

“尹先生,桓校尉,久违了。”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女为悦己者容,毛校尉这身打扮,倒让尹某险些认不出了。”

毛秋晴瞥他一眼:

“大鬍子,蜀地瘴气没熏哑你的嗓子?一年多不见,你倒是话多了不少。”

桓彦也起身见礼。

去岁成皋平叛时,他知王曜与毛秋晴並肩作战,深知这位女將之能。

此刻见她女装而来,虽觉新奇,却也无半分轻视。

毛秋晴在王曜身侧坐下,续上方才话题:

“飞豹、卫驹残部至今未获。数日前有斥候来报,说在滎阳一带见有疑似鲜卑骑队活动的踪跡,人数约二三百。我派斥候再去查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至於余蔚,扣货之事不过是个开端。我收到消息,他在滎阳暗中招募亡命,修缮城防。其所图,只怕仅非区区钱財。”

王曜指节轻叩食案,沉吟良久。

终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尹纬、桓彦、毛秋晴,最后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成皋、巩县之间:

“我欲在此处设一军寨,扼守官道,护卫两县。另在五社津码头驻一营水军,巡弋河面,保障漕运。”

言罢,王曜转身看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兄,你是练兵的行家。若给你半年时间,可能练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

桓彦一怔,隨即眼中迸出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府君若信得过桓某,半年之內,必还府君一支可战之师。”

“好!”

王曜頷首:“明日起我等便开始筹建新军。一应粮秣器械,由郡府统一供给,士彦负责操练。兵员可从流民、农户中招募,凡入选者,减其家赋税,另给钱粮安家。”

又看向尹纬:“至於新军编制、赏罚条例、粮草调度,皆由你和杨暉先初步擬定个章程出来,而后我等再最终议定。”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到地: “纬(彦)领命!”

便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孩童咿呀之声。

竹帘再度掀起,董璇儿抱著王祉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碧螺与蘅娘。

董璇儿今日穿著石榴红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髮髻綰作隨云髻,插一支金步摇。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儼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度。

她怀中王祉已一岁半许,穿著藕色小袄,头戴虎头帽,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碧螺跟在身侧,手中捧著几包蜜饯果子。

蘅娘则走在最后,抱著阮咸,低眉顺目。

“夫君。”

董璇儿含笑福身:“听说尹先生和桓校尉到了,妾身特来相见。”

王曜忙上前接过王祉,引见道:

“璇儿,景亮你认识,这位是桓彦桓校尉,去岁成皋平叛的首功之臣。”

董璇儿向二人敛衽行礼:

“尹世兄乃老相识了,至於桓校尉,妾身也常听夫君提起,今日得见,幸甚。”

尹纬还礼,目光却落在王祉脸上,不由笑道:

“祉哥儿都这般大了?”

他伸手想抱,王祉却扭头躲进父亲怀中,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尹纬失笑:“祉哥儿莫怕,叫声世伯听听。”

王祉眨眨眼,忽然含糊道:“伯……伯……”

虽吐字不清,却已让尹纬开怀大笑:

“好!好!子卿,你这儿子伶俐得很,將来必成大器。”

桓彦也凑近细看,见王祉眉目清秀,眼神灵动,赞道:

“虎父无犬子。”

董璇儿抿嘴笑道:“二位过誉了,这孩子平日淘气得很,今日倒是乖觉。”

碧螺將蜜饯果子放在食案上,又为眾人添了热茶。

蘅娘则抱著阮咸,静静立在门边,目光时不时瞟向王曜,见他与故友谈笑风生,眉宇间儘是欢畅,唇角也不自觉漾起笑意。

王曜招呼眾人落座,董璇儿挨著他坐下,碧螺侍立身后。

毛秋晴挪了位置,与尹纬、桓彦相对。

蘅娘迟疑片刻,在王曜示意下,也在末席坐了。

“璇儿,適才我们正议定,请景亮兄为郡主簿,士彦兄为郡尉,整飭武备,筹建新军,你意下如何?”

王曜温声道。

董璇儿眼中闪过讶色,旋即笑道:

“夫君得二位大才相助,如虎添翼。妾身虽为女流,也知武备乃立身之本。去岁若无桓郡尉指挥破敌,成皋只怕早已不保。”

她转向桓彦,郑重道:

“桓郡尉,日后郡中军务,有劳了。”

桓彦忙道:“夫人言重。彦既受府君知遇之恩,自当竭诚效力。”

眾人又说笑了一阵,王祉在父亲怀中待不住,扭著身子要下地。

王曜將他放下,小傢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竟直奔尹纬而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尹纬弯腰將他抱起,逗弄道:

“祉哥儿喜欢世伯?”

王祉伸手去抓他长须,咯咯直笑。

董璇儿忙道:“祉儿,不可无礼。”

尹纬却摆手:“无妨,童稚天真,最是可贵。”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塞进王祉手中:

“世伯来得匆忙,未备见面礼。这枚玉佩隨我多年,今日赠与祉哥儿,愿他平安长大,聪慧康健。”

那玉佩是青玉所制,雕作螭龙纹样,虽不名贵,却打磨得温润光滑。

董璇儿还要推辞,王曜却道:

“景亮兄一片心意,收下吧。”

又逗弄儿子:“祉儿,谢谢世伯。”

王祉攥著玉佩,含糊道:“谢……伯……”

满堂欢笑。

这时,蘅娘忽然起身,抱著阮咸走到堂中,敛衽道:

“府君与二位先生久別重逢,奴……奴愿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王曜一愣。

蘅娘自隨他来成皋,平日多在厨下帮佣,或照料他的起居,沉默寡言,极少主动说话。

今日竟愿当眾弹奏……

他看向蘅娘,见她低垂著头,耳根微红,双手紧紧抱著阮咸,指节都有些发白。

心中一软,温声道:

“好,那便劳烦你了。”

蘅娘这才抬头,眼中闪过喜色。

她走到堂角,在早已备好的茵席上跪坐,將阮咸抱在怀中。

素手调弦,试了几个音。

堂中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映著她清秀的侧脸。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髮髻松松綰著,插一支木簪。

低眉信手,指尖拨动间,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

是首古曲《猗兰操》。

阮咸音色浑厚,带些沧桑。

她弹得並不花哨,每个音符都扎实饱满,如珠落玉盘。

曲调起初平和,似空谷幽兰,寂然自放;

渐转昂扬,如兰草沐风,舒展枝叶;

终又归於沉静,余韵裊裊,似有还无。

王曜闭目聆听。

恍惚间想起龟兹春那温暖的火炉和那道火红色的倩影;

想起太学时,与尹纬、徐嵩、杨定、吕绍在学舍夜谈,纵论天下;

想起崇贤馆那场激辩,他起身驳斥苻暉,满堂皆惊;

想起在东郊籍田间,与百姓一同刈禾,汗透衣背;

想起入蜀平叛,穿越山林,箭雨刀光......

......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堂中静了片刻,尹纬率先拊掌:

“好!蘅娘子这手阮咸,深得古意。『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採而佩,於兰何伤?』”

蘅娘低头:“先生谬讚,奴只是胡乱弹奏,不成曲调。”

“蘅娘过谦了。”

王曜睁开眼,眼中满是讚赏:

“此曲意境高远,非深心者不能弹。今日得闻,我亦感慨良多。”

蘅娘脸颊更红,抱著阮咸退至一旁。

董璇儿语带双关,冲王曜笑道:

“这丫头平日不言不语,没想到还有这般技艺,难怪你收在身边。日后閒暇,妾身倒要向她多请教请教。”

“咳咳。”

王曜老脸一红,赶忙故作咳嗽状掩饰。

毛秋晴淡淡看了王曜一眼,也点头促狭道:

“確是妙音,不然某人怎会看得上眼?”

蘅娘左看看董璇儿,右看看毛秋晴,忽然后悔为何要出这个头,只见她俏脸全红,螓首埋得更低。

王祉在尹纬怀中,竟也安静听著,此刻忽然拍手:

“好……好听……”

童言稚语,又引得眾人一阵欢笑,这才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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