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飞豹献谋 青衫扶苍
子夜时分,西营中军帐灯火通明。
帐內设了一张黑漆长案,余蔚居主位,余嵩、卫驹分坐左右。
案上摆著酒壶杯盏,却无人动。
帐帘掀起,一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中等,穿著一件半旧玄色缺骻袍,外罩鹿皮坎肩,腰束革带,佩长剑。
他面庞瘦削,鼻樑高挺,薄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眸子在烛光下呈浅褐色,看人时目光锐利如鹰,却又时时垂眸,掩饰锋芒。
正是慕容麟。
他进帐后,不卑不亢向余蔚抱拳:
“在下慕容麟,见过余府君。”
余蔚细细打量他,半晌才抬手:
“坐。”
慕容麟在卫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膝上,姿態从容,全无亡命之徒的惶遽。
余蔚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贺麟,你可知当年鄴城是谁献给大秦的?”
“知道。”
慕容麟神色不变:“是府君。所以麟今日来,是赌府君的眼光,不止能看清十年前燕之必亡,更能看清数年后秦之將败。”
“放肆!”余嵩拍案喝道。
慕容麟却看也不看他,只盯著余蔚:
“府君,明人不说暗话。麟今日来投,非为乞命,实为送一场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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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
余蔚嗤笑:“你一个丧家之子,麾下不过二百残骑,能送我什么富贵?”
慕容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府君坐拥滎阳,此地北控黄河,南屏嵩岳,西接洛阳,东连兗徐,乃中原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秦廷连年用兵,河北淮南粮草多经滎阳转运。府君手握此等要地,却不思雄图,岂不是暴殄天物?”
余蔚眼神一凝:
“你待如何?”
“广纳亡命,暗蓄精锐。”
慕容麟一字一句道:“如麟这般,关东各地不愿降秦的燕国旧部、溃兵游勇,何止千百?府君若开方便之门,许以钱粮安置,不过一年,麾下可聚上万劲卒。届时,进可观望天下,若秦廷有变,便可据滎阳以应四方;退亦可拥兵自重,便是朝廷,也要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待我父异日举事,天下响应,府君以滎阳之兵粮襄助,便是復燕首功。到时裂土封王,岂不远胜今日区区太守?”
帐中一片死寂。
余嵩呼吸粗重起来,余蔚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犀角杯沿,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余蔚缓缓道:
“你说得轻巧,聚兵蓄锐,钱粮何来?朝廷耳目又何防?”
慕容麟笑了:“钱粮?敖仓之粮堆积如山,府君挪用些许,谁人能察?至於朝廷耳目,府君在滎阳十年,郡中上下皆是心腹,便是洛阳委任的郡丞等人,不也被府君架空了么?况且……”
他眼中闪过寒光:
“河南太守王曜在成皋搞得风生水起,秦廷目下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住。咱们在滎阳所作所为,反倒不易引人瞩目。”
提到王曜,余蔚脸色又沉下来。
慕容麟察言观色,继续道:
“说起王曜,麟有一言,不知府君可愿一听?”
“讲。”
“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秦王重用,绝非幸致。”
慕容麟神色凝重:
“去岁成皋之战,那赵敖不过寻常武夫,真正难缠的是其麾下千人督校尉桓彦以及王曜。尤其王曜那廝,他竟提前伏轻骑於嵩山峪口,截我退路,若非麟见机得快,几乎全军覆没。此人用兵,不循常理,胆大心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余嵩不屑道:“一个书生,侥倖胜了一场,也值得这般看重?”
“郡尉切莫小覷。”
慕容麟正色道:“他如今在成皋、巩县推行通商惠工,修渡口、復铁官、建瓷窑,表面是兴利,实则是收民心、固根基。百姓有工可做,有粮可食,流民得以安置,工商皆归其治。这般下去,不过三五年,成皋、巩县便成乐土,四方百姓趋之若鶩。到时候,滎阳还剩什么?”
余蔚眉头紧锁。
慕容麟趁热打铁:
“更可畏者,他这套法子,是在釜底抽薪。工商皆往成皋,滎阳市税日减;匠人投奔巩县,本地工坊凋零;连百姓都知成皋赋税明晰、吏治清明,长此以往,人心向背,不言而喻。”
余嵩忍不住问:“那依你之见,本官该当如何?”
慕容麟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当趁彼羽翼未丰,断其根基。王曜倚仗者,无非商路畅通、境內安稳。咱们便从这两处下手。”
他详细道来:“其一,遣精干士卒假扮马贼,劫掠成皋、巩县往来商队。尤其丁鲍商行的货队,更要重点『关照』。商路不靖,外来商贾便不敢至,本地商户也会动摇。其二,派人潜入成皋境內,烧仓库、毁工坊。他王曜不是重农工么?咱们便让他农不得安、工不得作。治安败坏,商贾逃离,他那套通商惠工,自然无以为继。”
余嵩听得眼睛发亮,拍案道:
“妙!这般一来,成皋必乱!”
慕容麟却摇头:“不可急躁,动作要零散,扮作盗匪所为,不可让王曜抓到把柄。每次劫掠,不可贪多,劫一二车货即可,但要杀人见血,以慑商旅。纵火烧仓,也要选在风雷夜,做成天灾模样。总之,要让他焦头烂额,却又无从查起。”
余蔚一直沉默听著,此刻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王曜在收民心、固根基。我若按你说的做,岂不是更失民心?”
“府君。”
慕容麟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冷酷。
“民心是何物?饥民易子而食时,讲民心么?乱世之中,唯有刀兵钱粮是实。王曜收民心,咱们便乱其民心。待成皋商路断绝、盗匪横行,百姓自会骂他无能,谁还记得什么通商惠工?届时府君再上表朝廷,称成皋治安败坏,王曜年少无能,请求朝廷整顿——说不定,这河南太守的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帐中烛火噼啪。
余蔚盯著慕容麟,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迴荡,他指著慕容麟,对余嵩道:
“嵩弟,你听听!吴王之后,果非常人!这一条条一桩桩,端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满是讚许,又补了句:
“端的是阴,不对,应该是足智多谋!”
……
三月初三,巳时三刻。
成皋郡衙中院前堂內,铜漏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曜坐在黑漆翘头公案后,手中捏著一封麻纸书信。
信纸是上好的左伯纸,质地绵韧,墨跡却张狂如刀劈斧凿。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咀嚼过。
晨光从南窗欞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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