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8章 洛塬新卒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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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滎阳郡阳武县少年毛德祖打点行囊,辞別兄弟家人,踏上了西行的驛道。

他年方十六,面庞犹带稚气,眉骨却已见崢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常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什么。

身量不算高大,却因常年帮家里耕种那十几亩薄田,肩背厚实,手臂筋肉条条分明。

临行前母亲將家中一贯铜钱缝进他贴身衣襟,父亲又烙了十张掺著麩皮的麦饼塞进行囊。

毛德祖推拒不得,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定要在成皋闯出个名堂,接家人去过好日子。

这念头並非凭空而生。

去岁冬,村里在洛阳做脚夫的堂叔回来,说起成皋、巩县的新气象:

渡口帆檣如林,铁官炉火彻夜不熄,瓷窑烧出的青瓷比江南的还润,更有甚者,那新任太守王曜竟是个不到二 十岁的少年郎,剿匪安民,通商惠工,硬是將两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毛德祖听在耳中,心就活了。

阳武县地属滎阳,太守余蔚贪暴,胥吏如狼似虎,家中那点田產早晚被盘剥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一路西行,经滎阳县,过虎牢关,毛德祖越走心头越亮。

官道拓宽了,夯土坚实,可容两车並行。

道旁新栽的杨柳才抽嫩芽,在春风里曳著淡绿的丝絛。

田畴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呀转著,將清冽的溪水引向麦田。

农人三五成群,或挥锄疏苗,或驱牛犁地,虽衣衫襤褸,面上却无惯见的愁苦,反有说有笑。更奇的是,每隔五六里便有土坯垒的亭子,檐下悬著木牌,书“歇脚亭”三字,內有陶瓮贮清水,供过路行人取饮。

“这都是王府君立的规矩。”

一个赶驴的老丈告诉他:

“说是『修桥补路,便民为本』。你瞧这路,去岁冬才修的,如今走起来多舒坦!”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府君又添几分敬慕。

初四晌午,成皋城在望。

毛德祖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上眺望,心头一震。

城池依山临河,墙垣新葺,青砖在日光下泛著沉凝的光泽。

北面五社津码头帆影幢幢,栈道如长龙入水,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顺风飘来,虽远犹闻。

更惹眼的是城南那片新起的屋舍,黑瓦白墙,鳞次櫛比,街巷纵横如棋盘,其间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喧囂鼎沸,竟似个小洛阳。

他定了定神,隨著人流进城。

城门处排著长队,守门兵卒查问仔细,却无刁难。

轮到毛德祖,那什长接过他递上的过所,细细验看,又抬眼打量他:

“滎阳阳武县人?来成皋作甚?”

“投军。”毛德祖挺直腰背。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將过所还他,指了指城內:

“郡府募兵处设在西校场,沿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记著,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不收。”

毛德祖道了声谢,按所指方向行去。

街市繁华远超他想像。

绸缎庄、金银铺、鞍韉店、漆器行,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更有胡商铺面,卖香料的、卖毛毡的、卖琉璃器皿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道旁小贩卖蒸饼、餺飥、羊杂汤,吆喝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摸摸怀中硬邦邦的麦饼,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捨得花钱。

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木棚下,几个文吏正忙著登记造册。

应募的青壮排成三列长龙,有穿粗麻短褐的流民,有著补丁摞补丁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却燃著希望的火苗。

毛德祖排了半个时辰,终於挪到棚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面庞清瘦,穿著深青色交领襴衫,头戴平巾幘。

他接过毛德祖的过所,提笔蘸墨:

“姓名?”

“毛德祖。”

“籍贯?”

“滎阳郡阳武县毛家坳。”

“年岁?”

“十六。”

文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

“十六?募兵告示写的是十六至四十,你虚岁实岁?”

毛德祖梗著脖子:“实岁十六,腊月生,开春就十七了!”

文吏盯著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却也没多说,继续问:

“家中还有何人?”

“父、祖、母以及四个弟弟。”

“可曾习武?可开得弓?举得石?”

毛德祖心一横:

“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锁!”

这话半真半假。

他在家乡常隨猎户进山,开过半石猎弓;

农閒时与村中少年角力,抱起门前那个估摸七八十斤的石碾子不成问题。

百斤石锁,咬咬牙或许也能。

文吏將他的话录在简上,递过一块竹牌:

“去那边验体魄。记著,若虚报,逐出永不录用。”

验体魄处设在校场中央。

两个老卒一个量身高,一个查体肤。

毛德祖脱了外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

老卒用绳尺从他头顶量到脚跟,又扳著他肩膀转了一圈,查看有无鸡胸、驼背、恶疮。

合格后,指向场边那排石锁。

最小的八十斤,最大的两百斤。

毛德祖走到八十斤石锁前,蹲身,双手扣住锁柄,腰腿发力,吐气开声——石锁应声而起。

他踉蹌两步,勉强站稳,咬牙走了十步,將石锁重重放下,地面微震。

老卒点点头,扔给他第二块竹牌。

第三关是射艺与敏捷。

百步外立著草靶,毛德祖接过递来的无头箭,挽弓搭箭。

弓是制式一石弓,他费尽力气才拉开七分,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勉强擦中靶缘。

老卒皱眉,却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木柵、矮墙。

毛德祖深吸口气,助跑,蹬踏,翻过五尺木柵;

再冲,双手攀住土墙檐,腰腹用力,翻身而过,落地时滚了一身土。

“过关。”

老卒將第三块竹牌塞给他:

“去那边登记入册,领安家粮钱。”

毛德祖握著三块温润的竹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登记处排著队,他趁隙打量四周。

同批过关的约有三四十人,形貌各异。

有个黑脸膛的幽州汉子,膀大腰圆,正咧著嘴搓手等待;

有个面黄肌瘦的河东流民,佝僂著背,眼神躲闪;

还有个机灵相的洛阳少年,东张西望,眼珠转得飞快。

轮到毛德祖,文吏核验三块竹牌,在简册上录下他的名字,又递过一份麻纸文书:

“这是军契,画押。”

文书上密密麻麻写著军规:

临阵退缩者斩,鼓譟譁变者斩,私劫民財者斩。

亦有赏格:斩首一级赏钱千文,擒获贼酋赏钱五千,战歿者恤其家粟二十石、钱十贯。

毛德祖不识字,只听文吏一条条念完,便蘸了印泥,在名下按了手印。

文吏收起文书,又递过一块木牌,上刻“乙三二什”字样:

“去那边兵营暂住,凭此牌入营。明日辰时,仍在此处集结,王府君亲自领你们去洛塬大营。记著,安家粮钱到了洛塬大营再发,莫要心急。”

毛德祖將木牌小心揣好,按文吏所指方向往兵营行去。

兵营在城內西南隅,原是成皋县兵驻所,去岁平叛后扩建,如今占地二十余亩,墙垣高厚。

营门处有兵卒值守,验过木牌,放毛德祖入內。

营內屋舍儼然,皆是土坯砌成的长屋,屋顶苦著茅草。

每屋可容三十人,內设通铺。

毛德祖寻到乙三二什所在屋舍,推门进去,已有十几人先到了。

黑脸幽州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见他进来,咧嘴笑道:

“又来个兄弟!某叫胡麻子,范阳来的!”

那河东流民缩在角落,怯生生道:

“某……某叫侯三,河东猗氏人。”

洛阳少年跳过来,笑嘻嘻道:

“我是石猴儿 ,洛阳来的!兄弟怎么称呼?”

“我、我叫毛德祖,是滎阳阳武人。”

毛德祖报了姓名,又见屋里还有个憨厚的本地农夫,自称牛犊,巩县城东十里舖人。

眾人互通籍贯来歷,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胡麻子最是话多,唾沫横飞说自家如何从范阳跋涉月余而来;

侯三垂著头,小声说河东蝗灾,父母皆饿死,只剩他一人逃荒;

石猴儿则眉飞色舞讲洛阳东市见闻;

牛犊憨笑,只说父母让他来当兵吃粮,减免自家赋税。

正说著,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卒大步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如铁,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从颧骨斜到下頜。

穿著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足蹬乌皮靴。

一双眼扫过屋內眾人,如刀子般刮过。

“都听好了!”

他声如洪钟:“某叫樊大,也就是你们这一什的什长!从今往后,你们这二十条命就攥在某手里了!某叫你们往东,不准往西;叫你们趴著,不准站著!听明白没有?”

眾人忙起身,乱糟糟应道:

“明白!”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浪震得屋顶落灰。

樊大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骂道:

“瞧你们这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明日到了大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怂了软了,给某丟人,仔细某的鞭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不过,只要你们肯听话,肯卖力,某也不会亏待你们。有某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半口。有敌来犯,某挡在前头。但谁要是临阵拉稀——”

他手按刀柄,眼中寒光一闪:

“某认得你,某这刀可认不得你!”

眾人噤若寒蝉。

樊大又交代了明日集结的时辰、要带的物事,命眾人今晚好生歇息,这才摔门而去。

他一走,屋內气氛才鬆快些。

胡麻子撇撇嘴:“这什长,好大的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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