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天 我,从一人之下开始流浪
富春县界的荒坡,冻了十天。
坡上的断碑还斜著,“县”字的竖鉤沾著冰碴,像根冻硬的骨头。
法海靠在碑上,灰色袈裟破成条条,被风颳得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青黑褪去,只剩死气沉沉的黄。
他胸口的伤口结了痂,痂下没了佛光流转,只有寒风吹过,带动肩膀微微颤。
坡下的流民尸体冻得硬邦邦。老妇人的后背烂了个洞,破麻片裹著的孙儿趴在她身上,小脸不再乌紫,反而透著点不正常的白。
一道黑雾似的影子淡得快散了,大半钻进小孩的袖口,只剩一缕黑雾绕著小孩的腕间。
小孩眼白翻出点黑纹,黑雾顺著血管缠上心臟,像根冻硬的藤。鬼想退,却被小孩体內的微弱阳气勾住,再分不开。
它被锦襴袈裟的余温烫得伤了根基,得借著这凡人躯壳躲佛光,躲人道龙庭。
而小孩的內腑早冻坏了,靠黑雾裹著心脉,才没断气。
有几个没逃远的流民,缩在断墙后,看小孩突然坐起来,眼神发直,却能自己抓著地上的冻草根往嘴里塞,没人敢靠近。
后来来了队逃兵,见尸体上没值钱东西,踢了踢小孩,见他不动,便骂著走了。小孩腕间的黑雾闪了闪,没露头。
第十天清晨,金山寺的和尚来了。
三个僧人踩著霜气上坡,看到法海时,手里的木鱼掉在地上。
小孩被一个胖和尚抱起来时,没哭没闹,只是盯著法海的背影。
问他叫什么,摇头,问他家在哪,也摇头。
腕间的黑雾缩成点,藏进袖口。
回金山寺的路上,法海没睁眼。
到寺里,他被安置在东厢房,和尚们想给他餵药,他只摆手。
他遣和尚把法器捡了回来。
禪杖断成两截,金钵裂著蛛网纹,念珠散在泥里,颗颗蒙尘。蜈蚣精早破了金光笼,往富春下游去了。
小孩被裹在灰僧袍里,问名字摇头,问去处发呆。
监寺给取了俗名十天,让他跟著洒扫。
每日清晨,他蹲在殿前擦石阶,手指碰过念珠时,眼白会闪下黑雾,快得没人看见。
有次洒扫到功德池,池水里映出他的影子,肩后飘著缕淡黑,他伸手去抓,影子里的黑雾也跟著动,再看时,又没了。
小孩被穿起小僧衣,灰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法海看他蹲在廊下捡落叶,腕间偶尔冒点黑雾,又很快缩回去,看了半晌,说:“你叫十天?”
十天没应,只是把捡满的落叶筐递过去。
往后的日子,十天跟著扫院的和尚学扫地,跟著敲钟的和尚学认时辰。
没人知道他叫十天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也忘了——忘了冻硬的饭糰,忘了奶奶后背的血,忘了坡上那个靠在碑上的和尚。
法海把禪杖立在大雄宝殿的角落,杖头的金环蒙了灰,再没响过。
每日天不亮,他就去敲钟,钟声响得慢,没了往日的肃穆;然后扫院,落叶堆在墙角,不烧也不运。
经文不念了,佛光也没了,有人来问妖邪之事,他只说“找別的师傅”,成了个只管添香火的主持。
法海的禪房里,总摆著个破碗,碗里盛著冻水。
他偶尔看一眼碗里的倒影,倒影里没了金身,没了佛光,只剩个头髮花白、眼神空茫的老和尚。
没人知道,法海早课时,目光会落在十天的身上,半天不挪——那身影里,有他没护住的人间,也有他参不透的因果。
法海的禪房窗欞,总积著比別处厚些的霜。
淳熙五年冬,金山寺的第一场雪落时,他正看著廊下的十天蹲在石阶上,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捡被雪打湿的落叶。
那孩子裹著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泥,却把落叶一片片摆得整齐,像在拼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师傅,落叶会冻坏吗?”十天的声音还带著奶气,抬头时眼白里闪过一缕极淡的黑雾,快得像雪粒落进水里。
法海握著禪杖的手顿了顿——那禪杖自富春回来后就断了半截,金环蒙尘,再敲不出清越的响。
他看著孩子腕间若隱若现的黑气,只道:“冻不坏,开春会化在泥里。”
那时他还能每日清晨去敲钟,钟声慢得像拖了冰碴,寺里的僧人都知道,主持自富春回来后,佛光便淡了,连经文都少念了。
只有在看十天洒扫时,他浑浊的眼底才会多些光亮——那孩子总在擦到他禪房外的念珠时,指尖轻轻碰一下,仿佛能感知到念珠上残留的妖气。
开春后,第一批借宿的行僧从杭州来。
晚课过后,行僧捧著热茶说,临安城外去年秋汛的尸骸还没清乾净。
有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带著条青蛇,在乱葬岗上守了三天,后来竟撬开了丰平仓的门,把粮分给了流民。
“听说那道士自称武当来的,可龙庭去武当查,压根没这人。”行僧嘖嘆著,“现在临安府的布告都贴满了,说他私动官粮,是惑乱民心的妖孽。”
法海正在擦金钵,那钵上的蛛网纹遇热雾更明显。他想起江堤上那个跟他辩“眾生有情”的沈辞,那样一个总想著“道法自然”的人,竟会做违逆龙庭的事。
“他身边的蛇妖,可是青鳞的?”法海问。
行僧点头:“说是叫小青,修行五百年,之前还偷过茅山的典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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