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天 我,从一人之下开始流浪
法海没再说话,金钵上的水渍晕开,像映著富春江边那场未分胜负的打斗。
这年夏天,王沪任左丞相的消息传到金山寺。
去临安送香火钱的僧人回来讲,朝堂上早没了主战派的声音,辛虎在潭州练的飞虎军被削减了军费,连陆少甫的《平戎策》都被压在了案底。
“听说王丞相还推行了『经总制钱』,地方的財权都收归京都了,浙东那边饥荒,也不用官仓的粮,反而让流民去修海塘换吃的。”
僧人压低声音,“还有人说,朱文公弹劾台州知州唐仲友贪腐,王丞相也没处置,只说是『学术爭议』。”
法海坐在大雄宝殿的角落,看著十天跟著监寺学认字。
那孩子捧著《金刚经》,手指在“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上划来划去,腕间的黑雾缩成了一点,藏在袖口。
法海忽然想起沈辞的“道法自然”,想起王沪的“务实”,想起流民冻裂的脚——这人间的道,好像比佛经里写的,乱得多。
淳熙六年冬,雪下得比去年大。十天已经能帮著抄经了,他的字歪歪扭扭,却比別的小沙弥认真。
只是偶尔写到“妖”字时,笔尖会顿一下,仿佛腕间的黑雾在抗拒。
这日,一个从富春来的香客说,火罗教的人开始在县城里招信徒,给掺了灶灰的冷水叫“仙水”,说喝了能避寒免饿,还让信徒捐最后一口粮当“香火”。
“听说有流民不捐,就被他们按在冻地里打。”香客嘆著气,“官府也不管,说是『民间教派』。”
法海的禪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震落了杖头的雪。
他想起富春县界那只蜈蚣精,想起荒坡上饿死的老妇人,忽然觉得胸口的旧伤又开始疼。
转年开春,龙庭通缉沈辞的消息传遍了江南。
去临安办事的僧人带回了布告,上面画著沈辞的模样,写著“妖道沈辞,冒称武当,私开官仓,惑乱民心,凡擒获者赏银五百两,格杀勿论”。
僧人还说,龙庭派了道人去追,龙庭已经消去了沈辞的道行,现在那道士跟丧家之犬似的,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有人说,他身边的那蛇妖为了护他,跟追来的人打了一架,也受了伤。”
法海看著布告上沈辞的画像,想起他当初在江堤上挡在白素贞身前的模样。他忽然问:“那道士,可有伤人?”
僧人愣了愣:“倒没听说,只听说他总往流民多的地方去,偶尔给人治治小病。”
法海把布告叠好,放进禪房的抽屉——那里还放著断成两截的禪杖,蒙尘的念珠。
还有几片赤鳞,行僧从江边捡到的,和尚也放在这里。
这年秋天,十天已经长到能到法海腰际了。
他不再捡落叶,而是帮著照看功德池,池水里的倒影里,他肩后的黑雾偶尔会飘出来,像一缕淡烟,却在他伸手去抓时立刻消失。
入冬后,一个从衢州来的行僧借宿。夜里围炉时,行僧说他在山里遇到了被追杀的沈辞。
“那道士看著狼狈,破衣烂衫的,却在被追上时,掌心突然冒起了火——不是寻常的火,是泛著白霜的火,沾到树就把树冻成了冰碴!”
行僧比划著名,“他还打了套拳,看著慢,却能躲过刀砍,听说拳理是『表里不同』,外面看著软,內里藏著劲,跟太极似的,又不一样。”
“他身边的蛇妖呢?”法海问。
行僧摇头:“没看见,只听说那蛇妖最后在杭州城里出现过。”
法海看著蹲在旁边的十天,忽然说:“十天,你可知『表里不一』?”孩子回头,眼里乾乾净净,像没听懂。
人散了,法海带著十天来到了功德池,指著池里的莲:“莲生在泥里,花开在水上,这便是表里。”
十天眨眨眼,伸手摘了片莲叶,挡在眼前,月光透过莲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法海握著金钵,钵上的裂纹在月光下像蛛网。
淳熙八年的最后一场雪落时,十天已经能独立做晚课了。
他站在僧群里,声音清亮,腕间的黑雾彻底藏了起来,只有在他念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眼白会闪一下。
法海坐在蒲团上,听著钟声漫过雪后的金山,想起这三年里听到的事。
王沪成了独相,留征当了枢密使,韩九胄靠著太皇太后的关係在宫里站稳了脚。
火罗教已经传到了常州,官府还是不管。
朱悉的理学和陈良的事功派吵得越来越凶,连寺庙里的香客都在爭论。
沈辞还在被追,却凭著那套法术和拳术,一次次逃了过去。
十天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茶雾里,法海忽然问:“十天,你想回杭州吗?”
孩子愣了愣,摇头:“这里好。”
法海看著他腕间平整的僧袍袖口,想起富春坡上那个冻僵的孩子,想起沈辞在布告上的画像,想起那蛇妖在药铺里为凡人煎药。
人间的因果,从来都不是“人妖殊途”四个字能说清的。
雪落在禪房的窗上,簌簌的响。
法海拿起那截断禪杖,指尖抚过上面的金龙纹,忽然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佛光,没有梵音,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在回应江堤上那场未说完的辩,像在回应荒坡上那句“我不入地狱”,像在回应这三年里,所有藏在雪下的,关於道与情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