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日江南可有钓鱼城? 明中祖崇禎
热腾腾的御膳被一队青衣太监捧著,悄无声息送入东暖阁。
精致的官窑瓷碗盛著十数道菜餚,因为是国丧,都是豆腐羹、煨冬笋、烧香菇、酱燜麵筋等素饌。
另有芝麻糊、素馅包子、醋烹豆芽等清淡饮食。
朱由检起身,示意诸臣一同用膳。
魏忠贤忙趋步上前,取过一副银筷,小心翼翼每样菜都试了一口。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魏伴伴如今不是九千岁了,但还有千岁,试毒这等小事,想来无碍。”
魏忠贤身上也有很多职务,还掛著尚膳监掌印太监的职衔。
確实是个大经验包,还能不断刷新他新君的威望。
不过能很快准备上热饭,就此一点,魏忠贤確实有几分能力,管理上做的不错。
魏忠贤立刻委屈巴巴,谢恩道:“多谢万岁爷关心,能为万岁试毒是奴才的荣幸。”
朱由检摆摆手,“用膳。”
阁內气氛,终於彻底缓和下来。
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们更是直观感受了皇宫的权势变化,眼观鼻,鼻观口,將呼吸都放轻了。
试毒完毕,朱由检对隨侍的徐应元道:“挑几样清爽的,给皇嫂送去。再吩咐尚膳监,给今夜在各宫门值守的宫女太监也送一份热食去。”
“魏伴伴,传朕的旨意,斋戒茹素后,朕的膳食依太祖旧制,四菜一汤即可。两荤两素,荤腥取常物,素菜只要应季的。”
魏忠贤连忙躬身,“回万岁爷,这可省不得,万岁爷龙体要紧,万不可过於简薄,”
一旁的首辅黄立极也放下筷子劝道:“陛下心系黎民,厉行节俭,臣等感佩。然天子膳食关乎国体,还望陛下保重圣体。”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朱由检摇头,拿起一个银丝卷,咬了一口,坚定道:“国事艰难,非比承平之时。这节俭,就从宫內,从朕开始。”
眾臣见皇帝坚持,齐齐礼讚皇帝圣明。
朱由检吃著饭,像是隨口问道,“黄先生是北直隶人吧?”
黄立极忙要放下筷子起身回话。
朱由检用筷子虚点一下,“坐著说,不必拘礼。”
他又环视其他臣工,“诸位爱卿也都一样,边吃边说。”
“谢陛下。”黄立极微微欠身,“臣確是北直隶大名府元城人氏。”
“施阁老呢?”朱由检看向施凤来。
施凤来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陛下,臣是浙江嘉兴府平湖人。”
朱由检目光转向另一侧:“周尚书?”
吏部尚书周应秋恭敬答道。“臣是南直隶镇江府金坛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崔呈秀:“崔卿可知,当年蒙元铁骑踏破山河之时,北地是何光景?”
崔呈秀略一思索,沉声道:“据史载,极其悽惨。『民之死者半』、『疫癘死者十九』並非虚言。许多在唐宋时极为繁盛之州县,到太祖高皇帝北伐之时,已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境地。”
朱由检放下筷子,语气沉凝,“是啊,是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復中华,重定南北一统。北地百姓,方有了这二百多年的太平岁月,此等承平,远超汉唐。”
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接口:“太祖高皇帝再造华夏之功,天日可表!臣等永世感念!”
其余眾臣也纷纷称颂太祖伟业。
被问及籍贯的施凤来心中却是一动,新皇此刻再提太祖法统,又特意问及南北籍贯,是在重申皇权正统,还是在敲打朝中可能存在的南北党爭私心?
莫非自己此前为稳妥起见,两边下注的行为,已被洞察?
朱由检似只是隨口閒聊,又向周应秋问道:“周尚书可知孛儿只斤蒙哥此人?”
周应秋答道:“臣略知一二。此乃蒙古国大汗,在位时曾大举西征南侵,后死於征宋途中。他一死,蒙古內部便因爭位而分裂,內战不休。”
其他大臣如黄立极、崔呈秀等,皆放下碗筷,若有所思,感觉到皇帝此言绝非閒谈。
朱由检道:“蒙哥之死,看似偶然,实则引发一连串巨变。他年富力强,未立储君,暴卒於外,遂使横跨万里的大蒙古国瞬间陷入无主之境。”
“当时威望最著者,一为正在攻打鄂州的忽必烈,一为留守漠北的阿里不哥。”
“蒙哥死后次年,忽必烈於开平即位,阿里不哥则在哈拉和林被蒙古本土贵族拥立,二人隨即开启长达四年的汗位之爭。”
“可以说,蒙哥一死,蒙古帝国便实质上分裂了。诸位需知,当时的蒙哥,已非简单一部族之首。他是囊括了汉地、波斯、阿拉伯、罗斯等诸多邦国的大蒙古国共主,是『眾汗之汗』,『万王之王』。”
“蒙古史书为挽尊严,多称其暴病而亡。然他实是战死。”
“如此一位掌控万里疆域的霸主,却亡於一座不起眼的钓鱼山城之下。”
“读此史书,朕时常在想,若蒙哥未死於钓鱼城下,蒙古未曾过早分裂,或者晚几十年再乱,若没有钓鱼城军民的誓死抵抗,没有王坚、张珏等三十二位將军在城破后慨然自刎、无一降者,我江南锦绣之地,可能免於战火?”
“南方士绅,能否安然享受蒙元的『包税』之利?”
朱由检拋出这个问题,没有让谁回答,逐一扫过在场诸臣,尤其是在南籍的施凤来、周应秋脸上稍作停留。
“朕听闻,如今江南富室仍以食用辽东人参为风尚,士林之间犹以清谈心理为乐事,对於辽东沦丧,似乎並无切肤之痛。”
“倘若山海关有失,北地如何能安?北地不寧,则天下动摇!如今西南川地稍安,贵州仍乱。若他日北疆溃决,江南可还能盼来第二个如川地那般,寧愿举城自殉也绝不乞降的钓鱼城吗?!”
“在民间,我也听说,如今不少儒生搞乱七八糟的学问,认为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个名字罢了。我建议大家多读读史书,哪怕是武则天,武周最后还是归於李唐,闹了多少血雨腥风?何况是真正的改朝换代?”
“我们有那么一小撮读书人,何其幼稚!”
朱由检的声音在东暖阁內迴荡。
满座皆静,诸臣震惊。
不少人在想,新皇这在民间读了什么书啊?
也有人心中一动,新皇说的“乱七八糟”的儒生,好像是心学、理学那帮东林党搞出来的东西。
朱由检继续道:“这便是朕为何要將『抗金援辽』定为『保家卫国』!后金已非昔日渔猎部族,彼等建制称汗,习我农耕,通我商贾,仿我军制。”
“此獠不除,则南北永无寧日!”
朱由检一字一顿道:“诸卿,可明白了吗?”
施凤来额角微微渗出了冷汗,赶紧表態:“臣明白,太祖再造华夏,统一南北,南北本是一体,休戚与共,若江南只顾自家富贵,迟早祸及自身。”
“臣出宫后必须立刻修书家中及江南故旧,陈明利害,带头缴纳保家银。”
施凤来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是要借北地之危,敲打南直隶、浙江的縉绅啊。
他是浙江平湖人,身后牵连著无数江南乡谊,士林关係。
“保家银”看似自愿,但在这番“南北共存亡”的论述下,江南富绅若再吝嗇,岂非成了不顾大局,不忠不义之徒?
眼前的新皇,不好糊弄,还彻底掌握了魏忠贤,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倖。
而且交了之后,並非没有好处,不仅能够换取新皇圣眷,还有可能享受死后社稷香火。
新皇连魏忠贤、崔呈秀之辈都能容忍,何况他们这些忠臣?
吏部尚书周应秋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那年轻却威严的身影,心中凛然,也是表態道:“臣定然对相熟的士绅,也需加以劝导,务必让他们为国家出力。吏部在选材用人上,会优先考虑保家卫国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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