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关心朝臣生活 明中祖崇禎
李国普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应道:“臣!领旨!必当秉公办理,详加考察,不负陛下信重!”
熬出头了!
他知道,这份差事交到他手上,意义非同小可。
那些等待起復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关係网络,都將承他的情。
他这许久坐冷的板凳,终於要烧热了!
朱由检的目光在眾臣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身上。
“崔卿。”
崔呈秀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朕让魏伴伴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也想问问崔卿,可否,也受点委屈?”
崔呈秀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新皇在內廷的手段,他已有耳闻,典型的“欲取其利,先折其锋”。
如今轮到外朝,轮到他自己了!
他这兵部尚书掌天下武选、军马,左都御史掌纠劾百司,权柄不可谓不重。
崔呈秀不敢迟疑,立刻顺著皇帝的话锋道:“陛下!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以兵事寄之,以风宪托之,身兼两部,实感力有未逮,常恐有负圣恩。臣恳请陛下允准,卸去一部职司,使臣得专精一处,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朱由检缓缓摇了摇头,笑道:“崔卿误会了。朕並非要削你的权。朕这里,有一件事,是好事,也是坏事,想交由你去办。”
“而且,此事正在你左都御史的职分之內,你,办是不办?”
好事?坏事?分內之事?
崔呈秀心思电转,是都察院的事,也就是说不是让他去整飭九边军务,应对那棘手的辽东危局。
难道是让他去查办魏忠贤的余党,甚至直接对魏忠贤下手?
可新皇没必要对魏忠贤动手了啊,还是说留魏忠贤,但是要消除党羽?
崔呈秀想不出要他做什么,但肯定绝非易事,搞不好便会引火烧身。
但新皇金口已开,他岂有拒绝的余地?
崔呈秀斩钉截铁应道:“臣,愿为陛下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摆了摆手道:“用不著赴汤蹈火。”
“朕让內廷,將登基之前,诸臣所呈『保家银』的簿子,粗略整理了一番。”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包括黄立极在內,都下意识垂下了目光,或盯著自己的靴尖,或看著地板的金砖缝隙,心中打起鼓来。
送礼之时,谁不是权衡再三?
送多送少,送与不送,都是一番算计。
如今新皇突然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这事还没结束?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到眾人的反应,深情道:“品级低的官员,俸禄微薄,家累沉重,消息滯后,可能也进不去王府门槛,朕体谅他们的难处,也就罢了。”
“但是六品以上的官员,唉,朕发现,竟也有未曾呈送的,亦有所送,颇为微薄的。”
“朕常思,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恢復中华,功业盖世。唯有一事,或许,或许是对待臣下,过於严苛了些。”
“如今天下多艰,国库空虚,朕一时之间,也无法立刻为百官增加俸禄,每每思之,心中甚是不安。”
“朕就在想啊,那些未曾呈送『保家银』的官员,还有那些所送不多的官员,是不是家中確有困难?或是父母年迈,医药无著?或是子弟眾多,生计维艰?”
“朕身为天子,百官皆是朕之股肱,若果真如此,朕就是自己掏內帑的银子,也要补贴臣工,解决诸位的后顾之忧!”
朱由检望向崔呈秀,命令道:“崔卿,你身为左都御史,本就负有察核百官之责。”
“朕就將这件事交给你,你去细细摸摸底,私下访查,务必要弄清楚,哪些同僚是真的清贫如水,生活困顿。”
“查实无误,你將名单报上来,朕,来想办法!”
“朕是天下读书人的头子,优待读书人,首先要优待百官!我大明享国两百余年,做官的不富,黎民如何生活?!”
“百官不富,天理难容!”
朱由检一番话,说的殿中诸臣的心思,百转千回,复杂难言。
哪怕是李国普也不由咂舌,新皇確实仁,但手段也太嚇人了。
一些家境確实清寒,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暖意,觉得新皇虽年少,却颇有人君之仁,能体察下情。
但更多如黄立极、施凤来这等官场老手,却是背后沁出冷汗。
新皇此举,看似堂堂正正,充满仁爱,可若换个角度看,这不就是要查清楚,哪些官员是“有钱却不买他新皇帝的帐”吗?
清查生活困难是假,摸清百官家底、辨识哪些人“不主动靠拢”才是真!
这手段,比直接追查贪腐还要高明,还要难以抗拒!
你若反对,便是阻挠皇帝施恩,便是心中有鬼!
最开心的莫过於崔呈秀。
初时还提著心,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大悟,隨即大喜过望!
这哪里是什么苦差事?这分明是新皇施恩於百官、收揽人心的美差!
让他这个素有恶名的“五虎之首”去办这等“送温暖”的差事,简直是,简直是妙不可言!
崔呈秀连忙躬身,声音轻快道:“陛下仁德,体恤臣下,亘古未有!臣必当尽心竭力,將此差事办得稳妥周全,使陛下之仁心,泽被百官!”
朱由检面色陡然一变,刚才的温和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厉色。
“崔呈秀,朕在王府听过你的恶名,你这个五虎之首!你给朕听清楚了!这件事,是朕施恩百官的举措!”
“恩泽读书人,首先要恩泽的,便是在朝为官的诸位!这是朕想要了解百官疾苦,走近百官,与百官交心之举!”
朱由检从御座站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魏忠贤:“哼!你看看曾经的九千岁!”
噗通!
魏忠贤立刻跪地请罪。
“李永贞!”
朱由检喝道。
“奴婢在!”
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李永贞立刻滑跪。
朱由检道:“让东厂看著!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就在九卿面前,崔尚书,你办这趟差事,若是敢藉此机会,摆出你那『虎威』,去勒索、敲诈、威嚇任何一位朝臣,哪怕只有一次,朕,一定饶不了你!小心你的脑袋!”
“听明白了么?!”
崔呈秀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嚇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鑑!臣万万不敢!臣一定秉持公心,乾乾净净办差,绝不敢有丝毫徇私枉法、藉机敛財之举!若有违逆,天厌之!天厌之!”
文华殿內,诸臣皆是屏息。
谁也不曾想新皇威势如此隆重。
这可是崔呈秀啊,掛著两枚印章,之前何等的威势赫赫,还有那御座前乖巧跪地的魏忠贤,刚刚提督东厂的李永贞。
新皇的威势,对於內廷的掌握,对於自身权柄的应用.......远超他们想像。
“嗯。”
朱由检见他如此,才缓缓坐下,补充道:“还有,那些家財万贯,或是家中生意做得极大,却未曾呈送,或送得极少的官员,你查到之后,也不可打板子,不可公开抨击。”
“这或许是他们持身清正,不愿结交內侍,亦或是,『不朋不党』嘛。这也是好官。你只需,將情况一一记下,报与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
崔呈秀伏在地上,心放进了肚子里。
新皇是要他做一个孤臣,好啊,他崔呈秀不怕名声臭。
毕竟,已经很臭了。
他想的是,新皇这手段太高了。
既要当施恩的“菩萨”,也要做审查百官的“判官”。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把哪些是真正的清官,哪些是“不合作”的刺头,都要在这“体恤”的名义下,查个一清二楚。
眾臣听到皇帝最后这番补充,心中更是一凛。
这“不朋不党”四个字,听起来是褒奖,实则,细思极恐。
这场漫长的召对,终於接近尾声。
许多朝臣都感觉很累!
但又有很振奋,国事不堪,不仅君思良臣,臣也思明君啊!
朱由检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诸卿且退下,用心办事。”
“黄先生,崔卿,你们二人,暂且留步。”
“臣等告退。”
眾臣齐齐躬身,看著被留下来的黄立极和崔呈秀,心思各异退出文华殿。
新皇似乎在外朝要尊首辅,然后要崔呈秀做个孤臣?
內阁六部也是一把掌握,关键师出有名。
既没有打倒魏忠贤,也没有完全肯定魏忠贤,而是超脱其上。
这手段,令人敬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