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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玖拾伍回 密谋夜

月光被揉碎在密林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影子,四周虫鸣阵阵,更显夜的寂静。

关胜、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围坐在一块山石旁,每个人的脸都隱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神色凝重。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捲起了几片落叶。

最终,还是性子最急的宣赞先沉不住气,他压低了声音,一只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话语里透著一股狠劲:“依我看,不如心一横,先寻个由头,將那十个军都指挥使尽数拿下,软禁起来,免得他们暗中生乱!”

郝思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缓缓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妥。军心本就浮动,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那十个指挥使在军中盘踞多年,哪个没有几个心腹?我们强行抓人,他们的心腹麾下只需振臂一呼,届时士卒不明真相,必会为之所用,激起眾怒,恐生譁变。”

宣赞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烦闷却丝毫未减。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眼下的局面,著实棘手。

这便是大宋军伍的沉疴痼疾,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他们这几个初来乍到的上官,手里无一兵一卒是自己的嫡系,下面的人若是不听號令,便如同泥塑的將军,中看不中用。

郝思文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眾人,语气里充满了忧虑:“人心隔肚皮。眼下虽可断定他们不愿与梁山为敌,却不能就此断言他们便愿隨我等投奔梁山。此二者之间,尚存变数,不可不察。”

一直沉默的唐斌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带著一股豁出性命的刚烈。

他探过身子,眼中闪著决绝的光:“不如由我暗中走访,去私下探探他们的口风,攛掇他们投奔梁山。

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他话音一顿,右手並做手刀,在自己脖颈前虚虚一划,动作乾脆利落,“索性就先下手为强!

即便事机不密,走了风声,你们便將我绑了,以安军心,先稳住大局再说!”

此言一出,宣赞和郝思文也觉是个法子,几人又一同將目光投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关胜。

夜风撩动著关胜那一部美髯,他双目微闭,右手无意识地轻捋著鬍鬚。

从步入东京,到带两万兵抵达济州,每个环节虽说顺利,却也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別到了最后这一步,前功尽弃,一时间,即便是他,也感到千钧重担压在心头,难以决断。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林冲哥哥在此,面对这般交困之局,又会如何处置?

许久,关胜才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著三人言道:“第一,当先与哥哥取得联络。在此之前,则需设法稳住那十个指挥使,断不可使其生乱。”

“如何稳住?”宣赞下意识地追问。这问题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关胜道:“以静制动。彼辈既不欲战,日日拖延,吾等便顺其心意。明日起,大开宴席,日日与眾將校一同吃酒,议论军情。如此,既非软禁,又能將他们置於眼皮底下,观其言,察其行,岂不两全?”

三人细细一想,这虽算不上什么万全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郝思文心思縝密,又补充道:“那段监军处,又该如何交代?”

宣赞抢著答道:“此节好办。那监军我观察一路,於兵事一窍不通。我等只消託词,言梁山虚实未明,需遣人细细探听,方可进兵。他必不敢催促。”

关胜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此法可行。”

他隨即转向唐斌,沉声道:“便由唐斌兄弟辛苦一趟,即刻动身,前往李家道口,寻一个唤作朱贵的酒店主人。他是接驳眾人上梁山的联繫人,你见到他,他自会引你上山,面见哥哥。”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多言,借著林间的阴影,悄然潜出,各自返回军帐。

唐斌则片刻不停,趁著夜色,独自一人一骑,悄然离了大营,绝尘而去。

夜色更深,万籟俱寂。

在距离关胜等人密谈的林地不过半里之外的另一处林子里,几人中间放著一根蜡烛,映出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

这四人身形魁梧,正是此次出征的四位步军军都指挥使。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壮汉,名叫牛猛,他將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下半坛,用手背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第一个开了口:“我说兄弟们,咱们也別合计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点齐兵马,先发制人,宰了那姓关的几个鸟人!

我瞧他那副模样,不爽很久了,整日里捻著他那几根鬍子,真当自己是关云长转世不成!”

他將酒罈重重往地上一顿,接著说道:“宰了他们,再把那监军老儿绑了。

然后去问问另外六军的態度,愿意跟咱们干的,就一併上梁山入伙。

不愿意的,想打让他们自己去打,不想打就滚回东京,咱们各走各路,谁也別碍著谁!”

他身旁的刘真拍腿叫好:“牛大哥说得在理!有咱们四军合力,那几支军还敢有二话?借他们个胆子!”

徐大力手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双眼盯著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作深思之状。

他旁边的方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问道:“大力,你怎么看?给个话啊。”

徐大力这才抬起头,缓缓开口,话语里却满是顾虑:“动手倒是不难,只是————不知林教头是否愿意收留我等。

这毕竟是一万多张嘴,每日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梁山泊虽大,怕也难以轻易承担。”

牛猛把眼一瞪:“你想得忒多!咱们带著一万精壮弟兄上山,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梁山兵强马壮,想打哪个州,哪个县,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还用发愁吃喝?”

徐大力却不为所动,又拋出一个问题:“你们各自麾下的士卒,是何想法?

此事可曾探过他们的口风?”

刘真摇了摇头:“此事干係重大,哪里敢挨个去问。

不过咱们手底下的兄弟,哪个不佩服林教头的为人?哪个不念著他的好?

真要说投奔梁山,想必大半是愿意的。即便有几个不愿的,发些盘缠,让他们自行回东京便是。”

方忠提议道:“那————是否要私下里联络一下另外几军相熟的兄弟?”

“不行!”徐大力断然否定,“此事干係身家性命,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那几军的指挥,不似我等乃结拜兄弟,谁知他们是何心思?

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牛猛听了,也觉得徐大力言之有理,下了定论:“大力此言甚是!此事不宜再拖,亦不宜再多生枝节!就定在明夜动手!

免得拖到阵前,刀兵相见,我等再临阵倒戈,那投山的功劳,可就全然不同了!”

其余三人听罢,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凶光毕露。

与此同时,军营另一侧的马厩內,草料的气味和马匹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

————

两名马军军都指挥使,韩坚与冯虎,正借著巡视马匹的由头,走到一处无人角落。

昏暗的马灯下,韩坚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一开口,声音就压得极低:“冯兄弟,你心里到底是如何作想?真要与林教头在疆场上见个高低?”

冯虎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闷声道:“不想又能如何?军令如山,难道还能反了不成?”

韩坚看著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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