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过曝 绿茵:绝对视野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復了那个傲慢的姿势。
“继续吧。”
2006年5月,阿姆斯特丹,gashouder。
这座由巨大的工业储气罐改建而成的圆形剧场,此刻像一个正在加压的密封舱。
没有窗户,没有风。空气里悬浮著数千人的体温、过量的乾冰烟雾,以及那种混合了昂贵皮革和酒精挥发后的、粘稠的甜腥味。
这里是名利场的中心,也是缺氧的深海。
弗洛里斯站在二楼的vip露台边缘。手里那座银色的“约翰·克鲁伊夫奖”奖盃,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他鬆了松领带,觉得喉咙发乾。酒精在血管里奔涌,让他的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圈光晕。那种脚踩云端的失重感,让他分不清此刻是巔峰,还是坠落的前夜。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侧。
今晚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袭像血一样红的丝绸吊带裙。在那忽明忽暗的频闪灯下,她不像个人,更像是一条从红酒杯里游出来的蛇。
她看著楼下那些疯狂扭动的人群,转过身,冰凉的手指搭在了弗洛里斯滚烫的后颈上。
“听到了吗,弗洛里斯?”她在震耳欲聋的电子低音炮中,贴著他的耳廓低语,声音带著湿气,“他们在喊你的名字。这是你的斗兽场。”
弗洛里斯转过头,视线模糊地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酒精的麻醉下,他那台精密的大脑终於停止了计算。他不再去想战术,不再去想对错。他只想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潮湿中,彻底地沉沦下去。
伊莎贝拉踮起脚尖。她的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发间,用力扣住,强迫他低下头。
这是一个捕食者的动作。
“证明你是王。”
她命令道,然后红唇压了上去。
弗洛里斯的脊背僵直了一瞬,隨即彻底垮塌。他闭上眼,任由那种墮落的快感像黑水一样漫过头顶。
就在两张脸紧紧贴合,欲望即將吞噬理智的瞬间——
“咔嚓!”
惨白的强光毫无徵兆地在近处炸裂。
那光芒太亮,瞬间漂白了周围所有的黑暗与曖昧。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將弗洛里斯那张迷离、沉醉、甚至带著一丝享受的脸,残忍而清晰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死死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光芒熄灭后,视网膜上只留下一块挥之不去的、黑色的灼痕。
……
莱顿大学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落在橡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这里安静、乾燥,充满著旧书页好闻的香草味。
索菲站在期刊架前,怀里已经抱了好几份报纸。
那是《电讯报》、《人民报》……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弗洛里斯捧起“克鲁伊夫奖”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报纸叠好。她的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骄傲的微笑。虽然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消息,虽然那个蓝色的保温盒被留在了玄关,但她还是想把这些属於他的荣耀时刻收集起来。
就像以前收集他的每一张剪报一样。
她的指尖划过架子,停在了一本最新上架的《privé》(荷兰著名八卦杂誌)上。
“也许这本也有他的专访?”
索菲这样想著,毫无防备
杂誌落在手里的重量很轻,但索菲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封面上,没有奖盃,没有荣耀。
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版面的、高清的特写。
图书馆里依然维持著那种古老的、几乎凝固的静謐。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柵。光束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翻滚、沉浮。它们像是一个个微缩的星球,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对底下发生的这场无声的崩塌毫不知情。
巨大的悲伤真正降临时,往往是安静的。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闭著眼睛,神情沉溺。那件红色的裙子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几乎要烧穿这层薄薄的纸张。
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绝望。
杂誌在手中轻轻合拢。红色的裙子、黑色的西装、交缠的肢体,像是一场被切断电源的电影,瞬间消失在封皮之下。
她把它放回了书架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读完的报纸。阿贾克斯新王字样的头条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真正的离別,从来不是发生在机场的拥抱,也不是发生在爭吵后的决裂。
它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你看著熟悉的人,却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名字相同的陌生人。
角落里的回收箱张著黑洞洞的口。
鬆手。
那些报纸像是一群疲惫的白鸟,滑落进黑暗的箱底。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