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陈设很利落。

一张办公桌、一个檯历、一部固定电话，ibm电脑旁放著一个女士化妆包，墙角堆著一个垃圾桶。

屋里的中年男人还没开口，胡安便主动自我介绍了一番。

男人一听“胡安”这名字，立刻热情地推过一张椅子：“wow！panda先生？”

这椅子设计得彆扭，无论胡安怎么调整坐姿，总比老外矮上一头。

“熊猫？”胡安一愣！但，看到对方手里拿起那张他手绘的彩色简介，他才笑著接过递来的咖啡：“熊猫是我们的国宝，您这么称呼我，是我的荣幸。而且，您看起来非常年轻。”

听到夸奖，男人四平八稳的耸了耸肩：“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思想如此开化的中国人，很有美式风格！”

“你可以叫我麦克！詹姆斯·麦克。”

接过他的名片后，胡安还轻轻瞟了一眼，只有名字和电话。

“听说你拒绝过安德烈的行政翻译邀请？”

乍一听“安德烈”这名字，胡安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著摇头：“我和马丁是朋友。我虽然拒绝了他叔叔提供的工作邀请，但我从未中断过对爱沙尼亚商团的服务。从我们认识那天起，我已无偿协助过七个爱沙尼亚访华商团。”

詹姆斯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看了胡安一眼。

胡安不喜欢这种笑，但职业素养让他依旧保持著镇定。

“我听说，你曾建议爱沙尼亚构建个性化的工业体系？”詹姆斯慢条斯理地说，“就因为你这句话，安德烈的侄子已经辞职回国了。”

胡安恍然，內心涌起一阵不安。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超出掌控並非是马丁离开了爱沙尼亚大使馆，而是因为对面这个中年男人对他很了解，但是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你在犹豫？”詹姆斯玩味地看著他，“你在思考如何回答我，对吗？比起翻译，你更想做个掮客。”

胡安没有急於回答，反而整理了一下思路，认真地反问：“詹姆斯先生，我猜您和我一样，都是这座大使馆的客人，对吗？”看到詹姆斯瞬间的愣神，胡安起身，斜倚在墙上，语气从容：“让我再猜猜，您可能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您的东部口音很重。”

隨著问题一个个拋出，詹姆斯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他主动调低椅子高度，递给胡安一支万宝路：“难以置信，一个没有出国记录的人，竟能分辨我们的口音差异。如果你为贵国政府工作，尚慕杰那个『中国通』恐怕占不到便宜。”

胡安顺势接过烟，顺手打开排气扇，对他耸耸肩笑道：“wow，看来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我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谈事情。”

“但只有聪明人，才能提供您真正需要的服务，不是吗？”胡安品了口咖啡，调侃道，“田纳西州並非农业州，这是一杯滯销了半年的孟菲斯咖啡豆。”

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咖啡包装，詹姆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现在相信马丁·比罗夫的那份文件了，你不要怀疑马丁对你的友谊！是安德烈这个傢伙私下里和我询问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不过很遗憾，他的侄子比他聪明。”

这个时期的独立国协国家亲近西方这並不意外。

但是胡安没有想到，关係能亲近到这种程度。

一个未知的美国人竟然和东欧大使关係如此密切。

深吸了一口万宝路，胡安颇为平静的继续说道：“让我猜猜，一个中年白人男性来这里是找他的同乡？”看到詹姆斯的眼神，胡安惊呼一声：“看来我又猜对了，不过您的这位同乡可能没有帮助到你？哈哈，詹姆斯先生，说说看，我会尽我所能。”

“该死！你的眼睛像x光一样，让我无所遁形。”詹姆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刚列印的文件，推到胡安面前。

文件標题是【论轻工业对整体工业化的促进作用】。

胡安扫了一眼，心下瞭然。这与其说是他策划的方案，不如说是一个针对小国经济突围的精准蓝图，利用低成本產能向高经济价值地区出口，快速形成区域影响力，再以影响力反哺本土工业升级。这套模式非常適合人口少、资源有限，但亟需快速立足的国家。

核心思路简单，却需要强大的外部槓桿。

这个槓桿，就是中国当时大量閒置的国有工厂產能。

整合这些剩余產能定向出口，是胡安谋划的一盘大棋。迫切希望融入欧盟的爱沙尼亚需要它，產能创造產品，而售卖產品则可以创造大量的第三產业就业人口，但胡安没料到，这份方案会落到一个美国人手里。

“您在文件中提到的『建设產业园区』概念，我很感兴趣。”詹姆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获得一笔500万美元的经济援助，我该如何確保这笔贷款的偿还和投资回报？”

胡安压下心中的亢奋，不慌不忙地又品了一口咖啡。好不容易夺回话语主动权，岂能轻易交出？

“詹姆斯先生，朋友之间不该打哑谜。”他微笑著，目光锐利，“您必须给我一个明確的具体对象！我这个方案策划者，才能为您提供最精准、最具操作性的答案。”

詹姆斯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方案预期的回报率上停留片刻，终於缓缓说道：“盖亚那。”

听到这个国家名称，胡安恍然大悟。

胡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眼前这位詹姆斯·麦克先生，可是美国后世的拉美问题处理专家。

他先后担任南越、亚洲事务分析员，这也是他在即將上任盖亚那大使先来中国的原因。隨著美国后花园问题在80年代后频频爆发，詹姆斯也凭藉著“低息借贷”的外交手段，在拉美事务处理上崭露头角。

如果时间线没错，他即將出任美国驻盖亚那的全权大使。

“购买中国工厂的二手设备！僱佣中国的工人！培训他们，130万美元，一个地区的轻工產业园最少能带动周边上万人的就业。”

看到詹姆斯喉结滚动，胡安知道击中要害，继续加码：“盖亚那附近出口的机会很多！它的邻国委內瑞拉正陷入恶性通货膨胀，物资奇缺。如果一切顺利，半年的时间，產业园的產品就能辐射周边，见效速度会超乎想像。这不仅是经济资助，更是为您在任期內打造一份亮眼政绩的快速通道，这份回报，您背后的支持者也喜闻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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