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公主沉默了，整个人从兴奋中退潮，谨小慎微的神情爬上脸颊，让人不由同情。任何人在这种表情前，都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哪怕只是一个路人，看到这种表情，都会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弗朗茨在这种表情下毫无抵抗力，愧疚如潮水翻涌。干嘛，在干嘛，拿女人泄愤？把屈辱转嫁到女人头上？羞耻感很快取代了愤怒，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亲爱的，抱歉。”

“您不用跟我说抱歉的，我知道您心情不好。”

茜茜公主向来善解人意，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不是那种工於心计的聪明，也不是那种自以为的聪明，而是细腻的，很能跟別人共情的聪明。

“谢谢你的理解，现在请你好好休息，今晚一起进晚餐。”

弗朗茨裸身行了一个贵族礼，就那么光著身子走出了皇后的臥室，在低著头的却忍不住偷瞄这位哈布斯堡难得的称得上俊美的皇帝，尤其是这还是一位有著令人髮指的规律作息的皇帝，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洗冷水澡，睡行军床，最重要的是，他才三十八岁，正是一枝花的年纪，所以他有一副健美的身材。

当走出皇后臥室的时候，除了女僕外，一个衣装笔挺的年轻侍从已经抱著他的衣服等著了，从侍从笔挺的站姿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训练。

“费迪南，今天的工作都有什么？”

费迪南是一位年轻的维也纳贵族，家族有男爵爵位，虽然不算大贵族，却传承很久，是高浓度的正红黑旗。

“久洛·安德拉希伯爵在等待您的接见。”

“没空。”

费迪南愣了一下，这不像他熟悉的约瑟夫皇帝的性格，对方总是很沉默，中规中矩，按部就班，从不会这么明確的拒绝。

弗朗茨看出了他的惊讶，解释道：“就说我病了，不能会客。说其他的。”

“阿道夫亲王来电需要跟您商討內阁成员。”

“不用討论了。让阿道夫擬定名单送过来。”

奥匈帝国建立，一切政治事务都绑上了沉重的沙袋，帝国瘸了，许多事情都只能凑合，內阁是谁都一样。最关键的是他对奥尔施佩格的阿道夫亲王很放心，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牌贵族和政客，很懂得权衡，他自认无法比阿道夫做的更好。

……

“普鲁士大使在等待您的接见。”

“普鲁士？”

弗朗茨顿了一下。

弗朗茨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怒，费迪南反倒有点意外，帝国经歷这么一场风波，跟刚刚结束的普奥战爭不无关係。欧洲列强之间的战爭，胜败太常见了，拿破崙那样的怪物也没法一直贏下去。所以普鲁士带给奥地利的失败，算不上什么屈辱，只是引发的后果太严重，太严重了。作为帝国传统又年轻的贵族，费迪南此时对普鲁士难免有些仇视，却看到皇帝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期待的样子。

果然，他听到了一句：“请他来吧。”

议事厅，或者叫做朝堂的地方，弗朗茨接见了普鲁士大使。大使十分有诚意，很真诚的祝贺了奥匈帝国的建立。

“尊敬的陛下，您避免了一场內战。”

“谢谢。上帝保佑，和平万岁。”

“是的，和平万岁。奥地利已经形成了一个自由的君主立宪政体，必將拥抱长久的和平。我谨在此代表高贵的奥托伯爵向贵国表达最为真诚的祝贺。”

俾斯麦？

弗朗茨猜的不错，普鲁士大使是带著俾斯麦的使命来的，並非是日常的礼节性拜访。他能理解，俾斯麦的目的，此时说出来恐怕没人敢信，对方的终极目標是统一德意志。所以才在之前爆发的战爭中，俾斯麦强压兴奋的国王和贵族，让贏得了战爭的普鲁士没有割占奥地利一寸国土。並在奥地利帝国经歷了將近两年的混乱，以向匈牙利人做出巨大让步，换取了帝国的和平后，第一个派代表前来祝贺。

隨后的时间，弗朗茨一直在大使近乎討好的语气中跟对方客套著，直到结束两个小时的会晤。

弗朗茨口风很紧，没有表达出任何政治態度，哪怕大使多次试图旁敲侧击新的奥匈帝国对德意志地区的態度。

普鲁士大使的態度，让弗朗茨明白，俾斯麦的剑，已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法国。普鲁士想要一统德意志，必须过法国这关，不打败法国，就无法合併受法国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控制的兰茵地区，不打败法国，普鲁士要统一德意志，就必然被法国阻挠。

这是生死关，为了能在对法战爭中不受干扰，俾斯麦不希望得罪任何一个强敌，奥地利帝国、哈布斯堡家族，即便遭受了巨大挫折，依然不会被任何欧洲人小看。

弗朗茨没有表態，不代表他对普鲁士不友好，只是想要他的態度，得付出代价。

结束会晤之后，他就开始思考要从普鲁士的王朝统一战爭中换取什么样的利益，一份如今的奥匈帝国能吞下，能保住，又不是可有可无的利益。

次日，弗朗茨坐上了返回维也纳的火车，是的，他此时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一座位於多瑙河边的城市，河的对岸还有一座城市，名叫佩斯，通过跨河大桥连接，后来合称布达佩斯。来布达的目的是签署协议，让渡权力给匈牙利王国，形式上唯一的体面是他在这里接受了匈牙利国王的加冕。从一个统一的奥地利帝国的皇帝，变成了一个缩小一半的奥地利皇帝和匈牙利国王。他的帝国，对外虽然还用奥匈帝国名义挽尊，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了两个，而且两个国家都对他这个皇帝的处理不满意。德意志贵族和民族主义者因丟失歷史权力而不满，觉得皇帝对匈牙利人过於软弱，匈牙利人则因为没有实现完全的民族独立而耿耿於怀，折中协议，就是让谁都不满意的协议，是一份凑合过的协议。

因此其他国家对奥匈帝国的未来走向很不乐观，在普鲁士大使之后，过了很多天，才先后其他国家的领事拜访，显然他们都在观望，观望新生的奥匈帝国的动向，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

英国、法国、俄国，甚至奥斯曼帝国的代表都在维也纳密集活动，让弗朗茨深深感受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相当於一刀两断的奥地利帝国，依然是欧洲的中心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