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內殿。

李建成指节轻叩紫檀案沿，目光落在躬身侍立的刘內侍身上：“他当真如此发问？没有怨言？”

“回殿下，字句无讹。”

刘內侍保持著恭谨的垂首姿態：“奴观其神色平和，未显怨懟之態。”

“嗯……”

李建成默然片刻，方道：“既如此，便任他隨意著墨罢。不必设题，兴至笔隨即可。”

“是。”

“还有，”

他声调略沉：“今日所言诸事，皆是元吉之意，与孤……並无干係。”

……

陆玄听到刘內侍的话，有点无语，你们两个在这踢皮球呢？

他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殿下之意……”

刘內侍微微摇头，声音轻而清晰：“是齐王殿下之意。”

“是。”

陆玄从善如流：“那齐王殿下是要玄隨意创作，只需祝酒之词能挫秦王锐气便可？”

“正是如此。”

刘內侍面不改色，仿佛字字確凿：“齐王殿下正是这般交代的。”

“也罢……”

陆玄揉了揉额角，只觉眉间隱隱发涨。

这让他写什么……

夜色渐笼，东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烛。

整个东宫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內侍们捧著酒饌食案穿行廊廡，步履轻疾。

宴席设於显德殿侧厅，因是家宴，席间並无外臣，多是东宫属官与齐王府亲隨。

就等秦王府的人来了。

陆玄坐於末席，观察著周围的护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

甚至冯立都亲自到场了。

正想著，一道清瘦身影走近，正是魏徵。

陆玄忙起身行礼：“魏公。”

魏徵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蹙，趋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可曾单独嘱咐过什么？老夫观今夜护卫之数，倍於往常。”

陆玄瞭然，他能注意到的，魏徵自然能注意到。

魏徵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在唇齿间：“莫非……殿下欲藉此宴行事？”

陆玄摇头：“学生实不知情。”

隨后又苦笑一声：“连魏公与王公皆未闻讯之事，学生又岂会知晓？”

“殿下也不会与学生说。”

魏徵眉头紧皱，隨后一甩袍袖，就要往內殿而去。

他须即刻面见太子进諫，决不能如此行事。

秦王可死於意外，但决不能死於李建成的刀剑之下！

此等污名，將损储君清誉，遗患无穷。

未及举步，忽听得殿门前內侍朗声长呼：“秦王殿下驾到！”

陆玄微微抬首，望向殿门方向。

他还从未见过李世民呢，这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秦王李世民。

只见內侍躬身引著三人步入殿中。

为首之人身著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清瘦，步履间自有一股利落之气。

面容如削，颧骨峻挺，面上不见半分浮华雍容，只余紧束的轮廓与沉凝的骨相。

唇上两撇髭鬚修得整整齐齐，末梢微微上扬。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如淬刃之锋，扫过之处，席间眾人皆垂眸避视，无一人敢正面相接，只余一片恭敬的沉寂。

“恭迎秦王殿下。”

这便是龙凤之姿，日月之表的未来大唐皇帝。

李世民！

陆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这哪里是来赴宴的模样，分明已是此间主人！

而且，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气场足的很！

应该是做好准备了。

这时，陆玄脑中突然跳出一个表情包，就是那个马老师微笑著，用右手指人的表情包。

他微微摇头，將其甩出脑袋，隨著眾人低声附和：“恭迎秦王殿下。”

內侍引著李世民三人入席，奉上茶汤细点。

李世民略一頷首，目光已扫过大殿。

李建成尚未现身，席间诸人却已大抵就座。

他心下清明，值得留意的不过数人：薛万彻、冯立、魏徵、王珪。

余者……呵。

眼角余光掠过殿柱四周，发现护卫之数，远胜平常。

確如陆玄所言，鸿门宴啊。

身侧长孙无忌倾身低语：“殿下，果是宴无好宴。”

“岂不正好印证陆玄可用？”

李世民拈起一块玉露糕，从容送入口中。

长孙无忌唇角微抽，欲言又止，若糕中有毒……

“宽心。”

李世民瞧著长孙无忌紧绷的神色，唇角微扬，將声音压低到只二人可闻：

“纵真欲行鴆毒之事，又岂会挑这等显眼之物下手。”

他指尖不著痕跡地轻点案上酒罈。

“多半在此处……”

长孙无忌会意，衣袖拂过之际，已悄然將酒罈推离半寸。

今夜，绝对滴酒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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