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做完这一切，便见李世民竟已自斟一爵，仰首饮尽。

长孙无忌险些从席上惊起！

“莫慌。”

李世民搁下酒爵，神態自若：“再愚钝之人，亦不会在首坛酒中做手脚，必在后续添酒时方入。”

首坛就下毒，万一不是想杀的那个人先喝了呢？

万一要是有人试毒呢？

他甚至还举盏向长孙无忌示意：“此酒醇厚，不妨一试。”

长孙无忌按住起伏的胸口，低声嘆道：“殿下……莫再惊煞臣了。”

旁座的秦琼始终眼帘半垂，心中默数著殿中护卫，又估量廊柱间距。

手中无那双熟铜鐧，终是少了一些把握。

他目光落向主座，从秦王席至彼处，约莫三五息便可突至。

真要动手……

秦琼眼眸寒光一闪，袍袖之下，指节已悄然攥紧。

当擒之，以护殿下突围。

似乎是感觉到身边秦琼的气息有些凝滯，李世民笑道：“叔宝，且宽怀安坐。”

他神色从容，抬手又斟了一爵酒，如寻常赴宴般浅啜一口，声气温淡：“今日既来，便当好生饮宴。”

这时，內侍从內殿中快步走出，高声喊道：“太子殿下携齐王殿下驾到！”

席间诸人闻声，皆整衣肃立，垂首相迎。

唯李世民仍安坐席上，直到那两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光影处，方才从容起身。

“恭迎太子殿下，齐王殿下。”

李建成缓步踏入殿中，衣袍端稳，身后半步跟著神色飞扬的李元吉。

李世民此时方执礼开口，声音清朗如常：“见过大哥。”

陆玄在末席看得分明，心下暗嘆，真是无处不在的爭斗。

李建成作为东道主，却刻意迟到，並在眾人迎接后才缓步踏入，分明是借这仪式彰显储君之尊。

欲在眾人面前压李世民一头。

但李世民是如何应对的？他偏要等到李建成踏入殿內才徐徐起身，一句“大哥”更是巧妙。

这是將这场宴席定性为家宴，用家常称呼来抗衡礼法压制。

仅是一句话，就將李建成刻意营造的威仪感淡去三分。

这一回合，李建成落了下风。

李建成听到李世民的话，微微一滯，隨后笑著摆摆手开口道：“哈哈哈，世民勿怪，孤来迟片刻。”

说罢，他又环视殿內，温声道：“诸位且坐，今日乃为齐王出征践行而设，是家宴，不必拘礼。”

“谢殿下！”

眾人落座间，刘內侍执槌轻击铜钟。

钟鸣清越，宴席方启。

锦绣襦裙的侍女如云流动，银盘玉盏映著烛光，佳肴美醪次第铺陈。

待酒饌初备，乐工拨弦，舞姬翩躚而入，衣袖翻飞间，丝竹之音漫溢殿宇。

一曲將阑，李建成持盏起身，面向满座宾僚，朗声道：

“诸边关烽燧频传，陛下已命齐王督军北援，以固疆防。今日之宴，既为践行，也是为齐王贺！”

他举杯略顿，目光扫过席间：“孤愿与诸君共饮此爵，祈祝齐王旌旗所指，寇氛荡平，早日凯旋，以慰圣心！”

“为齐王贺！为大唐贺！”

眾人纷纷举起酒爵，高声喝彩。

陆玄隨眾饮罢，放下酒爵，夹起一块燉得酥烂的鹿肉，送入口中缓缓嚼著，目光却悄然巡过全场。

大多数人都在认真的吃席，只有少数几人有些心不在焉。

魏徵面色沉凝，眉间蹙痕深结，显然仍在忧虑太子会骤然发难。

冯立则是不停地看向李建成，应该是等信號。

李建成也心思重重，李元吉则是有些急躁。

反倒是来参加宴会的李世民，从容得似是真来赴宴享乐一般。

肴饌照进，酒浆照饮，眉宇间不见半分疑惧。

陆玄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不愧是敢领三千玄甲直衝十万敌阵的狠人……

是真不怕酒中藏毒，还是根本没收到密信？

即便他那份未曾递到，王晊难道也毫无动静？

陆玄有些焦躁。

坐於李建成身侧的李元吉亦举爵朗笑：“同贺！同贺！”

他面上欢容畅然，目光却如淬毒的钉子般死死钉在饮酒的李世民身上。

那鴆毒分明早已交给任灿，为何至今未见动静？

难道……

李元吉指节驀地攥紧铜爵，眼底戾气翻涌。

这该死的奴才，竟敢误事！

李元吉心中烦躁翻涌，仰首將爵中酒液一饮而尽，酒浆入喉微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目光扫过席间，正落在垂眸静坐的陆玄身上。

也罢，便先挫一挫他李世民的锋芒！

他正欲开口，却听得对面席上传来一道清朗从容的声音：“如此佳宴，丝竹盈耳，岂可无诗助兴？”

李世民执爵含笑，转头望向主座上的李建成，语气温朗：“大哥今日既为四弟践行，可有雅兴领韵，让臣弟等亦附驥尾，共赋一章？”

李建成指间酒爵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怎么回事？

他眼风不著痕跡地扫向身侧的李元吉，却见对方神色间亦透出两分愕然。

毕竟李世民说的都是李元吉的词。

李世民微微侧头：“大哥可是无诗兴？”

“世民倒是心急。”

李建成旋即温声含笑，举盏向席间示意：“佳宴方启，酒饌初陈，岂有让诸君空著脾胃品诗的道理？待酒过三巡，诗兴自然便来了。”

“不若先行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