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年的价码 万界异相录
“你这双眼——
借给他看十年,好不好?”
舅妈的话轻得像耳语,
却像有人拿个木楔子,从耳朵一路楔进脑子里。
3个字——“好不好”,
听上去像在徵求意见,
可落在林熙耳朵里,却更像是:
判词念完,轮到你签字。
他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发紧。
“要是我说不好呢?”
林熙声音有点发哑,听上去却还算平静。
舅妈握住他手腕的手指一紧。
她脸上的皱纹因为这句话绷得更深了一点,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慢慢吐出一句:
“那他会觉得,你眼睛不识抬举。”
老头在一旁“嘖”了一声,像是被烫了一下:“小伙子,话別说太满。”
“我只是问问。”
林熙看著舅妈,“我总得知道,十年之后,要付出什么。”
医生习惯先看知情同意书。
哪怕现在这份“协议”没有纸,只有山和风,
他还是想问清楚一点。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庙里那双空洞的眼窝,嘴角抽了抽:“付出什么?你当年纪小,不晓得。”
他说话的时候,舅妈一直没插嘴。
“十年前,”
老头缓缓说,“你舅妈替你表妹借眼的时候,就问过同样的话。”
“山神说,人眼不经用,看十年,烂十年。”
“十年到了,要不——把看花的这双收回去,”
“要不——把一双新的留下来。”
“收回去,是瞎。”
“留下来,是死。”
他讲得很直白,
没有任何“神神叨叨”的修饰,就像在说谷价一样平铺直敘。
表姐听得脸色发白:“老黄头,你能不能——”
“要他借,就要说清楚。”
老头没看她,“我又不是劝他。”
话说得硬,但至少没有偷换概念。
风从背后吹上来,吹得林熙后颈一阵发凉。
瞎,或死。
这两样,都是他职业生涯里见得最多的终点。
病房里,签字的人翻著手里的表格,那一行写著:
【可能导致视力永久性损伤】
【可能导致生命危险】
但那是患者本来就往死亡那边挪的过程,
医生做的是把概率往回拽,
能拽多少算多少。
现在倒好,
反过来了——
有个东西,端著一只看不见的托盘,
里面放著一堆他该死未死、別人该死已死的碎片,
对他说:
“你这双眼挺好用的,借我看十年,十年后瞎一个,或者死一个。”
“你当年借完眼,”
林熙看向舅妈,“付了哪一种?”
舅妈笑了一下:“我现在还在这儿。”
“那就是没瞎也没死?”
“谁说我没瞎?”
舅妈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浅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睛,在山风里微微湿润了一圈。
“十年来,看见的,都是他要我看的。”
“你以为我只看见石埡坪?我看见过城里的高楼、看见过你手术台上那盏灯、看见过你表妹坐火车出去的站台……这些都不是我去的地方。”
“我看得多了,就看不清自己家门口。”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这算不算瞎?”
林熙怔了一下。
“十年前,我跟山神討价还价,说我不想瞎。”
舅妈继续,“他说,那行,你这双眼就別完全给我。”
“我帮你看外头,你帮我看这片山。”
“你看我现在——”
她微微偏过头,眼睛对著庙里的那双空洞眼窝:
“城里看得清,村里看得糊;死人的脸记得清,活人的脸常认错。”
“人眼啊,被分两半用,也就这么回事。”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老头没有打断。
庙里那尊石像也一动不动,只是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隨著风吹,灰烬一层一层往里沉。
“你要是不答应,”
老头终於开口,“也没人拿绳子捆你眼珠子。”
“山神问你『好不好』,你说不好,他也不当场翻脸。”
“就是——”
他顿了顿,“以后这山上,石埡坪里,谁出了什么事,你小子就別怪心不安。”
“什么意思?”
林熙皱眉。
“你当医生的,应该懂。”
老头用那只右眼看著他,“有的人躺手术台上,你只要伸手,能多给他半条命。”
“你不伸,也没人抓你手。”
“可你心里清楚——那半条命,本来可以多撑几年。”
这话不是庙里的教规,也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威胁。
它只是把“责任”两个字,换了个角度放在他面前。
“你要是答应,”
老头又说,“十年后瞎也好,死也好,那是你跟山神的帐。”
“你要是不答应——”
他看了看舅妈,又往村下方扫了一眼,“那就是让他另外找人。”
表姐忍不住插嘴:“找谁?找我们村里的人吗?”
“山神看的是眼缘,又不是户口本。”
老头哼了一声,“谁往这山里走、谁的眼睛看上去合適,他心里有数。”
“你以为城里人就不在这帐里?”
这句算是拐著弯告诉他们:不接,不代表不被牵扯。
风在石阶间绕了一圈,捲起一片松针。
林熙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自己绝对有资格说“不”:
他的人生本来就是从这山里被掰出去的,
按户籍,他是城里的医生,不是“山神的子民”,
按理智,这种交易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划算:十年剩下的,换个瞎或死。
但医生那点职业病又开始作怪——
他太习惯看那行“可能多活几年了”。
舅妈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那手掌发凉,骨节硌得他皮肤发疼。
“熙熙。”
舅妈忽然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愿意,就別看我。”
“我抢你表妹一次,现在还帐,已经值了。”
“你往回走,別管我们。”
她说得这么决绝,反而让人听著难受。
“我妈如果还在——”
林熙脱口而出,“她会怎么选?”
舅妈沉默了一瞬。
“她要是还在,就不会让我扯你下水。”
舅妈说,“她自己把眼睛挖了,也不会叫你回来。”
这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林熙心里反倒鬆了一口气。
这说明舅妈还在替他考虑。
而不是因为十年的“借眼”,整个人完全变成山上的傀儡。
“那你呢?”
他问,“如果让我自己选,你希望我怎么做?”
舅妈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扣在他皮肤里。
她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希望你当没听见。”
“当不知道有这条路。”
“你回城里,当你的医生,娶老婆、生娃、看病看到老,眼睛跟普通人一样,到老了看不清孙子脸也正常。”
“山神少了一双好眼睛看外头,他自己想办法。”
她说著,自己笑了一下:“反正我这双已经还了。”
“那你刚才还说——”
“『借给他看十年,好不好?』?”
她抢先接上,“那是他要我问。”
“你以为,他刚才只看你一眼?”
她抬起眼睛,对著那双空洞的眼窝,
那里面灰色一片,看不见任何表情,
可她仿佛真的能从里面看出一点东西。
“他用我的嘴说话。”
“你答不答应,他都要听。”
“我不说,他叫我闭嘴。”
“你要是不回话,他就当你默认。”
不回答=默认同意。
这种规则不写在纸上,只写在山里。
林熙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荒唐。
这哪里是“签不签知情同意书”,
这是“医嘱写好了,你按不按拇指印都一样”。
“那我现在说『不好』,还有用吗?”
他抬头,直截了当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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