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年的价码 万界异相录
风似乎顿了一顿。
老头皱著眉看了看庙门,摇了摇头:“我说了不算。”
舅妈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写一个字。
林熙没看,但皮肤底下的触觉告诉他——
那是一个“悔”字。
“你要是现在说不好,”
舅妈说,“可能他不会当场翻脸。”
“但你走下山之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庙里的香突然一起往一个方向偏了偏,
火焰“呼”地窜高了一截。
风並不大。
那种火苗的动法,更像是有东西,从庙后面探出手指,
伸进火里搅了一把。
石桌上的那块画眼布,被吹得整个翻了过来,
正面那只墨画的眼,啪地拍在桌面上,
黑色的瞳孔对著林熙,
瞳孔中心那一点墨线,莫名被烟燻得发亮。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催促。
林熙左眼突然一热,热得不像发炎,更像是有人在眼球上贴了一块温热的手心。
一瞬间,视野轻微晃了一下——
他看见了不属於这座山的东西:
高架桥、车灯组成的光链、
手术室的无影灯、
地铁里挤满人的车厢、
医院走廊里,家属抱著病历本来回踱步的背影……
画面一张一张闪过去,
都不是他亲眼见过的细节,却都带著一种过於真实的质感。
那不只是图像。
还有情绪——
恐惧、焦躁、兴奋、绝望,
一股脑从那些画面里往他左眼后面灌。
“十年。”
舅妈的声音像在很远处,
又像贴在他耳朵边。
“他要借你的眼——看这些。”
“你要是说好,”
“这些东西你以后就看得更多。”
“你要是说不好,”
“他就换別人。”
那一瞬间,林熙知道,自己其实有一条第三条路:
装没看见,装没听见,当山上的这一切是一次“民俗体验”,
回城以后把它整理成一个荒诞的梦,偶尔写在病房笔记本边上,当个谈资。
但他又非常清楚,
刚才那一串画面里,有不少地方——
是他本来就会去的地方。
不管有没有山神,那些病房里的哭喊、车祸的现场、急诊门口的混乱,
都会一场一场在他面前发生。
区別只在於:
这些东西,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
还是有人在他左眼后面,跟著一起看。
“好不好?”
舅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有点虚了。
林熙深吸一口气。
“我不喜欢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也不喜欢別人替我做主。”
这句话本来是一句很普通的人话,
这几年在医院,基本每天都要跟患者家属解释一遍。
现在,他改了个对象——
他抬起头,看著庙里那尊没眼的石像,
看著那双空洞眼窝里沉积的灰,
慢慢开口:
“但我明白——这世上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按人的心意来。”
“我不答应,你也不一定会放过我。”
“我答应了,十年后失明也好,死也好,至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就——”
“借。”
这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风一下子大了。
不是那种从后山往下灌的冷风,
而是从庙里往外扑的一股热气。
香火一起炸开,火星迸到半空,又被压了下去,
烟雾在庙门口盘成一团,
像是一只有形的东西从神像胸口飘出来,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按回去。
舅妈长长吐了一口气,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鬆弛下来。
老头嘴里念词的声调变了,
从哀哀的祭词,转成一种类似“回书”的腔调。
“借眼十年,人眼暂留。”
“山神看世间,人自看脚下。”
“十年之后——”
他刚念到这里,庙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
眾人齐齐一惊,目光一起看向那尊石像。
神像的脸还是那张模糊的石脸,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窝,
在这一瞬间,
从里面泛出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火光。
不是太阳光。
是一种非常深、非常远的顏色,
像山洞深处有水,水面在光线底下反出的一点寒意。
那点光只亮了不到一秒,
隨即又熄灭。
神像恢復成原本的石。
林熙的左眼,则在同一时间,
狠狠一缩。
就像眼球正中央被人敲了一记,
敲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痛意来得极狠,
但下一瞬又被一股奇异的凉意盖住。
那股凉从瞳孔浸进去,沿著视神经一路往后,
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脑子里,在那里盘了个圈。
“熙熙!”
表姐嚇了一跳,“你眼睛——”
“別看。”
老头喝止,“现在谁看他左眼,谁倒霉。”
话虽然粗,但谁也没敢再凑过去。
这山上,关於“多看一眼就多出事”的规矩,大家比谁都记得清楚。
片刻之后,那股凉意慢慢收敛。
林熙睁开左眼,视野一度有些重影,
山、庙、舅妈、老头……
都有点叠起来。
他眨了几下,才勉强把画面合回一张。
远处的山脊,看上去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原本只是一块黑色的轮廓,现在隱约能看到山线后面还有一层更淡的影子,
像是另一座叠加在后面的“山”。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从今天起,自己看到的东西,会比別人多一层。
“十年。”
舅妈鬆开他的手,手指滑下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再睁开时,
瞳孔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刚才那一点水光,被人彻底抽乾了。
“还完了。”
她喃喃说,“这下——舒服了。”
说著,她居然笑了一下,笑容轻鬆得出奇。
“以后山上的事,”
舅妈说,“就不归我管了。”
她抬头,对著神像微微躬了一躬:
“十年,我还你了。”
“后头十年——”
她转向林熙,声音变得轻,却异常清晰:
“你自己的眼睛,你自己看。”
老头在一旁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卸了块石头。
他举起手中的木杖,在石桌边的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借眼礼成——”
山风应声而起。
远处不知道是哪家的狗,朝著山上吠了两声,又被人呵止。
雾气在树间散了一点,阳光终於从山背后探出一角,
照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那一瞬间,林熙突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在清晨的山坳上,脚下是湿冷的石阶,耳边是亲戚的呼吸声,
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的目光,从此刻开始,
通过他左眼后面那条细细的视神经,
慢慢打量起这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