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谁是你的父亲,你就是他的儿子 引得春风度玉关
琴凳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气息。
莱昂还像之前一样坐在琴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听到杨柳坐下的声音,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凝视著杨柳的眼睛,诚恳地说:“谢谢你,杨柳。”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真挚。
“为了刚才的《500公里》,也为了那首《彩云追月》。”他顿了顿,苦笑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父母逼我学钢琴,或许也是有些好处的。”
杨柳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却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在一架陌生的钢琴上,触摸到血脉深处的一缕回声。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酸涩起来。
“莱昂,”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有时候我觉得,你父母的做法虽然是错误的,但换位思考一下,也有情有可原的成分。”
换个角度,也许能让莱昂的心里更舒服一点。
莱昂的目光中顿时生出层层叠叠的疑问,好像前年古井,乍起波澜。
“照你的说法,他们都是普通家庭出生,靠自己努力打拼考入大学,完成学业,之后才能有现在的成就。”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条,“以你对美国社会的了解,他们年轻时受到的压力和歧视应该更多、更直接。如果不是有了现在的成就,恐怕他们会和大多数华人移民一样,在餐馆或者便利店忙碌一生。”
她顿了顿,勇敢地直视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用功利的心態对你百般要求,固然不对。但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吃够了这种种族和阶级带来的苦,所以不想让你走弯路罢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街市声。
杨柳的声音很轻,努力不让这番鼓起勇气才能说出的肺腑之言听起来像是宣教:“毕竟,在美国,稍有不慎就滑落到底层,最终无家可归暴尸街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们见过的、经歷过的,恐怕比你想像的更残酷。所以他们拼了命地要把你往上推,推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会让你觉得窒息。”
莱昂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这些年来,他对父母的感情一直是杂乱无章的。
有被控制的愤怒,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有想要逃离的衝动,也有偶尔闪过的、对“他们或许也是为我好”的模糊认知。
但他从未如尝试此清晰地、站在他们的视角去思考过。
而这或许本是他应该能够想到,却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他想起纽约地铁里裹著毯子的流浪汉,想起旧金山街头瀰漫的尿骚味,想起那些在街头举著纸牌、眼神空洞的人。
那些画面原本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杨柳把它拉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父母没有拼了命地向上爬,如果他不是出生在硅谷的高知家庭,如果他只是无数普通华裔移民的孩子之一……
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莱昂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像一记迟来的重锤,猛地敲碎了他心中那堵由怨愤筑成的铜墙铁壁。
裂缝蔓延,透进阳光。
也许,在那些严厉的要求、功利的算计、冰冷的期望背后,藏著的是两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遍体鳞伤的人,所能提供的,最有力的爱。
杨柳看著莱昂紧蹙的眉头,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自嘲,“你父母固然有错,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他们表示不满。因为他们行为的对错,有普世的评判標准。过度控制孩子、忽视孩子的情感需求、將功利置於爱之上,这些都是可以被指责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转瞬即逝。
“不像我的父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常常想,他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可以让我们一家团圆的选择,却並没有把我的家庭完整当做一个值得纳入考虑的选项。”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莱昂,眼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是什么。
“而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一个无比崇高的目的,”她的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甚至没有立场能出口抱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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