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襄王（上）

因陈莫有少林寺的木牌为信，所以一行人也就顺利地来到寺院的那个荒废偏院。陈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指挥眾人清扫枯叶、整修门窗，將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待偏院收拾妥当，陈莫便带领雷峒等人前往后山，勘察水源与柴薪储备的路径。山路陡峭险峻，荆棘丛生密布，雷峒手持利刃在前开路，陈莫紧隨其后，仔细勘察地势的走向。沿途雷峒指点：此处如不设岗哨，恐防閒杂人等误入惊扰到王爷。陈莫点头应和，但心中却不以为然，暗自觉得雷峒有些多虑。此番钦差所率人马眾多，行动自有章法，岂是寻常百姓可隨意靠近？然雷峒坚持己见，言山中多隱秘小径，若有心人藉此潜入，后果难料。陈莫沉吟片刻，也没有应允，只道回寺后再议。陈莫本是现代人，此次入山砍柴感受颇深，心中不禁对比今昔。在现代社会，机械已取代了人力，这般人力负重、刀劈斧砍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而眼前眾人齐心协力、有条不紊的场景，反而彰显出人的坚韧与团结之美。他暗自感慨，或许正是这股质朴而坚韧的力量，支撑著世代山民在险恶的环境中生生不息。沿途溪水潺潺流淌，雷峒俯身掬起一捧水饮下，只觉清冽甘甜，忍不住讚嘆道：“此水胜似琼浆！陈莫亦捧水入口，顿觉神清气爽，心下暗记此泉可作钦差饮饌之用。如果是在现代，这山泉早就可以开发成高端瓶装水品牌，市值难估。耳畔仿佛迴荡起“农夫山泉，有点甜”的gg语，不禁莞尔一笑。古往今来，天地馈赠从不匱乏，所缺者，唯善用其利之人。此时，雷峒忽然驻足，目光凝滯在石缝间一簇罕见的紫芝上，低声道：“此物甚是稀有，乃百年难遇的紫灵芝，可延年益寿、补气安神。”陈莫凝神看去，只见那紫芝通体莹润，泛著幽光，果然非同寻常。他虽知雷峒所言“百年”实为虚指，灵芝寿命不过一年，然此等品相確属罕见，药效定然非凡。他轻声道：“既得天地珍物，当善用之。”遂与雷峒小心採下，以布包裹收好。大家正急著將砍好的柴火运回寺院，忽然山间雾气渐起，林中鸟雀惊飞，四散而去。陈莫心头一紧，忽闻雷峒低喝一声：“有人！”眾人立即戒备，只见灌木丛中走出一群僧人，陈莫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忌空大师。陈莫连忙上前施礼，忌空大师合十还礼，连忙道：“贫僧接到慧明大师所命，速来后山帮助陈施主运回柴薪，並带来些乾粮，以慰诸位辛劳。”眾人一听，心中顿觉暖意，因为匆忙未备乾粮，早已飢肠轆轆，此刻得食，如雪中送炭。陈莫接过乾粮，也就不再客气，当即分与眾人，眾人各自饱食一顿。在眾僧协助下，柴薪很快綑扎妥当，眾人肩扛背驮，忙於下山归寺。

经过两日的准备，水与柴皆已备齐，后院及偏院的厢房也收拾停当，可供钦差一行歇宿。陈莫安排妥当一切事宜，便携严三、雷峒二人，逕往清风镇採买食材。清风镇市集喧闹，人声鼎沸，三人穿行於摊贩之间。严三精於算计，专挑新鲜山货讲价採购；雷峒则留意药铺中药材，欲添备些疗伤、解毒、止痛之品；陈莫则留意市井百態，暗察民情。他见镇民言谈间，眉宇间隱有忧色，询之方知，近来赋税渐重，商路受阻，山货难以运出，生计日艰。三人採买既毕，陈莫细细盘算，见这些食材仅够一日之需，便与严三商议，与各商贩约定每日定时採购定量食材，以保供给稳定。忙碌直至日头西斜，方將诸事妥帖安排。陈莫见天色已晚，便与严三、雷峒道”今日劳顿，你我兄弟便不回寺了，我们带上些食材前去石翁前辈家，寻他煮酒夜话，稍解连日疲惫。”严三一听，连忙附和道：“石翁老前辈自修缮完毕后，我等便未曾得见，心中甚是掛念，正该前去拜望。”雷峒亦点头称善。三人遂携食材逕往石翁居所。

行至石翁居所，但见竹篱茅舍依旧，院中一片寂静，唯闻风过竹叶，沙沙作响。陈莫轻叩柴门，片刻后屋內传来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天色已晚，何人来访？”晚辈陈莫，携严三、雷峒拜见石翁前辈。”陈莫朗声答道。“原来是莫儿，进来吧。”门吱呀一声推开，石翁手持一盏青灯立於堂前，鬚髮如雪而目光如炬。他目光扫过三人，见其风尘满面而英气未减，微微頷首：“听闻你们为钦差行辕操劳多日，实属不易。来，先坐下歇息。”石翁引三人入屋，將油灯置於木桌中央。陈莫知石翁素不喜繁礼，遂逕自將所携食材搬出，兄弟三人置於灶间，动手整治饭菜。严三洗菜，雷峒劈柴生火，陈莫掌勺烹煮，片刻间炊烟裊裊，饭香四溢。石翁静坐一旁，目光凝注三人默契配合之態，不禁抚须轻嘆：“莫儿，你们三人如今行事如臂使指，犹似当年雁北三杰。你思虑縝密，严三机敏果敢，雷峒沉稳坚毅，三人联手，定能成大事，老朽欣慰矣。”言罢，便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坛陈年花雕，轻拍泥封，酒香顿时瀰漫屋內。待菜餚摆上木桌，四人围坐，举杯对饮。陈莫举杯敬向石翁，诚声道：“前辈厚爱，弟子不敢忘。从今日起，前辈不论有何差遣，弟子和两个兄弟必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石翁凝视陈莫良久，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好，好……老了，本不想再劳烦你们，但今夜既来，便有一事相托。”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了几分，“三十年前，老朽曾於东京遇到一位女子，名唤沈清如，那时她为太医之女，精通岐黄，心若兰蕙。我因负伤得其相救，蒙她三月悉心调理，方保性命。我们二人互生情愫，但因我乃一匠人身份低微，所以不敢妄求姻缘。临別时，她赠我一方绣帕，上绣“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亦將隨身玉佩解下相赠。后我归乡潜心技艺，她却音信杳然。近年闻得其家族蒙难，她一人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今我年逾古稀，唯此一念未了——若你们有一日到东京一定设法寻访她的下落，若尚在人世，便代我將她寻回，了却我一桩心事。”陈莫三人默然肃立，心中皆被石翁的旧事所撼。雷峒沉声道：“前辈放心，此等情义之事，我等必竭力以赴。”严三亦点头：“东京虽远，线索未断，寻人如探幽，终有跡可循。”陈莫凝视油灯，低声道：“那绣帕与玉佩，可是信物？”石翁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丝帕，递予陈莫：“这便是她当年所赠，玉佩我已刻下標记，若见持有者，便是清如无疑。”风停月出，竹影斑驳，一桩尘封三十年的情愫，就此繫於三人肩上。陈莫將绣帕仔细收於怀中，窗外月光洒落桌前，映著那坛花雕泛起微光。。

四人酒足饭饱，夜已深沉。石翁不胜酒力，由陈莫搀扶至內室安臥。严三此时也是趴於桌上鼾声微起，。陈莫要去收拾桌上的杯盘，雷峒却已默默动手清理。陈莫便踱步来到院中，仰望夜空，寒星点点，月如银盘高悬。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低诉著三十年前那段未竟的情缘。他抚著怀中绣帕，触感温软，心头却涌起一丝坚定。再一想到严三与雷峒，便想到自己当年创业时身边也是有兄弟相伴，可后来还是各种分道扬鑣，恩断义绝。如今虽境遇不同，但能得此二人为伴，自身一定要珍惜这份情义。想罢，月光下，陈莫轻嘆一声，將衣襟拢紧。便回到屋內，轻掩门窗，与雷峒倚枕而臥。

次日，晨光微透，竹露轻滴，三人收拾行囊准备启程。石翁拄杖送至院外，目光殷切，却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陈莫执杖还礼，怀中绣帕贴身而藏，如负一段沉静岁月。陈莫安排严三去押运那些订购的食材，雷峒则隨陈莫先行返回寺院。

不日，钦差带领禁军抵达寺院，一行人浩浩荡荡，禁军甲冑鲜明，马蹄声碎，惊起林间棲鸟。方丈率眾僧迎於山门之外，神色肃穆。钦差宣读圣諭，便告知方丈，襄王於三日后將亲临寺院祈福禳灾，届时需清净內外，严加戒备。陈莫立於廊下，闻此消息后心中又忙著盘算起来，意识到自己作为现代人对襄王驾临所需的膳食规格与禁忌全无头绪。他回想起古代帝王的饮食制度，知道那是一个讲究至极的时代，从周代开始，宫廷饮食组织便已確立，负责为君主和皇室成员提供膳食。周礼还明確了王室的饮食范围，区分日常饮食和外部宴会使用的食材。陈莫知道，若要妥善安排襄王的膳食，必须了解这些古代的饮食规矩，於是他决定暗中找人打听，以免触犯禁忌。陈莫想定便观察起钦差一行人来。钦差身著紫袍玉带，举止得当，然眉宇间隱有他意，目光不时扫过寺院布局，似在勘察地形。陈莫心中微凛，察觉此人或许另负密命。其身旁立有一名佩刀侍卫，目光如鹰，频频打量寺院出入口与僧眾行止，举动间透著军中侦察之习。另一边的隨从身著官服，却与那名侍卫的相貌判然不同，生得一副清雅如玉的面容，眉目含静，举手投足间似有书卷之气。陈莫观察此人举止端雅却不似寻常隨从，言语极少，唯在钦差低语时才微微侧耳聆听，隨即悄然退后半步。陈莫暗疑，此人非文士出身，即深藏不露之谋士也。欲探襄王膳食规格与禁忌，此人或为关键。陈莫不动声色，借安顿差官之机，悄然近那清雅隨从，拱手低语：“贵人风尘僕僕，可需茶汤解乏？”那人抬眼，目光清冽，无丝毫敌意，轻声道：“有劳费心，茶水不必，惟需静养。”陈莫点头退下，心中却已瞭然，此人戒备虽严，却不拒人千里，尚有迴旋余地。晚饭后，陈莫见那清雅隨从独踱各处，察看寺院布局，遂悄然而至，道：“夜风寒重，先生勤於勘察，实乃尽忠。””那人微侧身形，眸光沉若幽潭，徐声道：“寺中格局古朴，却暗合五行生剋之理，令人不得不多看两眼。”陈莫顺势拱手道：“先生若不嫌弃，小的愿为您引路详解。”那人轻頷首，眸光流转，似有所悟，“也好，你既通此地格局，便陪我走一程。”陈莫引其穿曲廊、过禪堂，借讲解寺院布局之机，缓缓道出各处典故，实则暗中观察其反应。行至斋堂时，陈莫故意提及膳食准备烦琐，须知贵人忌口甚多。那人驻足凝眸，声若清泉：“襄王性情隨和，唯忌辛辣油腻，素喜清淡时令之物。每逢祈福，斋膳必以山野菜蔬为主，佐以菌菇豆腐，汤清味雅，尤重食材洁净。且其早年习武，气血旺盛，秋冬之际更宜温补而不燥热之品。膳食不尚繁复，然器皿须净，火候须精，不可有半分差池。”陈莫闻此心稍安，默记其言，躬身应道：脚步隨之缓移，又试探问道：“小的定当谨记，务必使每一道工序皆合规制。不知先生可还有其他需特別留意之处？”那人缓抬双眸，月华流照其侧，神色难辨，只淡淡道：“看你应该是不懂得皇家的规矩和礼节，所以很是惶恐，但你心思縝密，倒也不必过虑。待我今晚將一些紧要的规制写成条目，你明日来取便是。”陈莫心头一热，忙拱手低眉：“多谢先生提点。敢问先生尊姓，以便日后图报。”那人淡淡拂袖，目光遥落殿角孤灯，低声道：“报答就免了，我本就是襄王的贴身幕僚，姓柳，名隨风。今日见你办事稳妥，心细如髮，又是少林寺安排负责膳食事宜之人，些许提点，不过顺水推舟。你只需谨记，襄王此行非为享乐，乃是清修祈福，一切务求简静合礼便好。”陈莫垂首称是，心中却如明镜般澄澈，他不再多问，只默默鐫记每一处细节，伴其行完最后一段迴廊。临別时，柳隨风驻足月色下，忽而轻嘆：“人心如寺中古井，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你我各司其职，守好本分，便是对襄王最大的忠诚。”陈莫心头一震，抬眼时只见其背影已融於夜雾，唯余衣袂微动，似风掠林梢。他默然立於廊下，手中记事簿紧攥，指节微凉，明日取条目，不只是规矩，更是信任之始，想到日后还要到京城，去帮石翁寻找那位故人。月色渐杳，雾靄微沉，陈莫缓步折返禪房，拿出记事簿，提笔將方才所闻一一录之，这些可是自己行事的关键。

这日，只见少林寺经幡轻扬，大雄宝殿的长明灯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在眾僧和陈莫那群劳役的精心打理下，寺中处处整洁肃然，香案无尘，蒲团整齐。此时，几顶青色小轿在侍卫簇拥下缓缓自山门而入，落地轻悄，帘幕低垂。寺院门前方丈率眾僧迎於石阶之前，合十垂目，神色庄重。襄王步出轿外，玄袍素带，不饰金玉，眉宇间透著沉静肃穆。他微微頷首，还礼方丈，目光扫过两侧僧眾，终落在陈莫身上，略一停顿。陈莫低头屏息，手心微汗，心想：我陈莫毕竟还是个凡人，虽从千年穿越而此，看到这般大场面还是不免心慌紧张。还是没见过世面啊。而襄王在隨行內侍轻声通稟后，轻轻“嗯”了一声，便径直步入寺內，步履稳健，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