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抽向莉亚的触鬚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动作迟滯了一瞬。

就这一瞬，格罗姆衝到了，一把將莉亚拖到货箱后面。触鬚抽空，在甲板上留下又一道焦痕。

但曦光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幼崽身上的金光迅速暗淡下去，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软倒在凯伦怀里。刚才那一下爆发消耗了它好不容易积蓄的一点灵能，而且引来了……不该有的注意。

水母的“目光”——如果那团混乱的紫黑色斑块能被称为目光的话——转向了曦光。

它感受到了光。纯净的、未被污染的光。

在风暴带来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曦光那一点点金光，就像饿狼眼中的鲜肉，溺水者眼中的浮木。

水母发出渴望的、扭曲的尖啸，整个身体开始向凯伦和曦光的方向移动。它飘出导航室，触鬚在甲板上拖行，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它的目標明確:吞噬那团光，用那纯净的灵能来中和自己的痛苦，或者……一起墮入疯狂。

“凯伦！带曦光回货舱！”海因里希船长吼道，长刀上的银白色护罩扩张，试图拦住水母。

但水母的触鬚轻易撕开了护罩。它现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契约灵物的范畴，风暴的污染给予了它临时但狂暴的能量。

凯伦抱著曦光后退，但甲板剧烈倾斜，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曦光从他怀里滚出去，落在几步之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虚弱得只能趴著喘息。

水母逼近了。

它的伞盖在凯伦上方展开，紫黑色的斑块像活物般蠕动。数十条触鬚扬起，末端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不祥的暗红，对准了下方的凯伦和曦光。

凯伦看著那些触鬚，看著水母混乱而痛苦的核心，突然，通过手腕的灵纹，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识的、水母灵魂的尖叫。

那尖叫里混杂著太多东西:被污染的契约迴路的灼烧痛楚、导航本能被扭曲的方向错乱感、风暴疯狂意念的侵蚀、还有一丝残存的、属於原本那个温和灵物的求救——

好痛……星星在哪里……方向错了……全是黑暗……救我……杀了我……光……给我光……

这些意念破碎、混乱、重叠，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但在所有疯狂之下，凯伦捕捉到了一点点清晰的、未被完全污染的东西:一个坐標。不是空间坐標，而是“灵能坐標”，像海图上的標记，指向某个安全的方向。那是水母作为导航灵物的核心本能，即使在疯狂中，它依然在试图履行职责——找到路，带船离开。

只是它找不到。风暴污染了它的感知，黑暗吞噬了所有参照物。

它迷失了。

触鬚落下。

凯伦没有躲。他跪在甲板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伸向曦光。幼崽用尽最后力气爬过来，把前爪搭在他手心。

金色与银色的连接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清晰。

凯伦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落下的触鬚，不再去听风暴的咆哮。他將全部意识集中在手腕的灵纹上，集中在与曦光的那根金色连接线上，然后——

他將自己“敞开”。

不是防御，不是攻击，而是像打开一扇门，让水母那些破碎的、痛苦的意念洪水般涌入。

剧痛。

比身体受伤更深的痛。那是灵魂被污染意念冲刷的痛楚。凯伦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舟，隨时可能被撕碎。紫黑色的疯狂试图感染他，黑暗的飢饿想要吞噬他。

但他死死守住一点:曦光传递来的那团温暖的金色意念。那是锚，是灯塔，是黑暗海洋中唯一不会熄灭的光。

通过这束光，他反向传递出自己的意念。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基础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共鸣:

我看见你了。

我听见你的痛苦。

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

触鬚在距离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水母的尖啸声骤然变化——从疯狂、饥渴，变成了困惑、挣扎。紫黑色的斑块在伞盖表面剧烈波动，像是两个意识在爭夺控制权:一个想要吞噬光，一个……想要靠近光。

凯伦睁开眼睛，嘴角渗出鲜血——过度使用灵纹连接带来的反噬。他看著悬在上方的水母，看著那些颤抖的触鬚，用尽最后的力气，传递出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象:

安全的方向。

那个坐標。那个水母灵魂深处依然记得的、指向风暴之外安全区域的灵能坐標。

他“画”了出来。用曦光的光灵能做顏料，用自己的灵纹做画笔，在意识的画布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发光的路径。

水母的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紫黑色的斑块开始消退——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压缩、被驱赶到伞盖的边缘。中央重新露出了纯净的蓝色，虽然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一条触鬚缓缓垂下，不是攻击，而是像盲人的手一样，小心翼翼地触碰凯伦伸出的那只手——那只与曦光前爪相握的手。

触感冰凉，柔软，带著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

通过接触，最后的疯狂意念如潮水般退去。水母传递来一个清晰的、虽然依旧痛苦但不再混乱的意念:

谢谢……痛……但……记得路了……

然后，它所有的触鬚同时垂落，身体收缩回正常大小，伞盖的蓝色重新占据主导，只是边缘还残留著一些紫黑色的顽固污跡。它飘浮在凯伦面前，微微起伏，像是疲惫至极后的喘息。

风暴仍在咆哮，船体仍在剧烈晃动，但导航水母……平静下来了。

甲板上死寂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跪在地上的凯伦，趴在他手边的曦光，以及悬浮在他们面前、触鬚低垂的水母。

海因里希船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艾尔文！重新建立契约引导！格罗姆，加固导航室！其他人，继续稳定船只！我们还没脱离风暴！”

命令惊醒了眾人。水手们重新投入工作，但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凯伦，眼神里混杂著震惊、敬畏和困惑。

莉亚走过来，扶起凯伦。她的绿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刚才……和它说话了？”

凯伦虚弱地点头，想说什么，但一口血涌上来，他咳了几声，暗红色的血点溅在甲板上。

“別说话了。”莉亚架起他，“格罗姆！过来帮忙！”

矮人衝过来，检查了一下凯伦的状態，脸色凝重。“灵能反噬，精神透支，还有点內出血。得抬下去休息。”他看向曦光，“这小东西也得下去，它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

他们抬起凯伦，抱著曦光，准备下到货舱。

就在这时，瞭望台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不是针对风暴，而是发现了別的什么东西:

“右舷！有东西上来了！从云海里！好多——好多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