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夺金顶执念成妄 孽海侠风
魏横却不依不饶,他右手一时痛得无法攻敌便出双脚弥补,跟著拳打脚踢,尽往衍慈身上招呼,迫禪真来防,从而露出破绽让他有机可乘。
禪真並无丝毫惧意,身如青烟,或左晃右飘,或轻轻一拳,轻描淡写地化解魏横诸般攻势,未曾让魏横触到襁褓分毫,也始终未曾还击。
石逍这时已看出禪真武功造诣不凡,魏横远非他敌手,但见禪真又被魏横迫得出手招架时,当即叫道:“都住手!”跟著闪身近前,一拳格向魏横,一掌迎向禪真左掌。
只听“啪”的一声,石逍与禪真双掌一接,各自震得往后疾退十数步。二人適才那一掌之力均是运劲不轻,竟像是在比拼內力一般。
须知石逍乃混元教潜在丐帮中的奸细,魏横也遭其收买,他们二人適才正在房中密谋顛覆丐帮之事,性命攸关,岂容泄露出去?
禪真適才悄悄到过他们所在的房顶之上,无论禪真有没有偷听到什么,石魏二人都绝不会轻易放过禪真,是以石逍劝架是假,想要除掉禪真是真,因此石逍那一掌已是竭尽全力,务求出其不意掌毙禪真,以绝后患。
然而禪真適才虽然遽然遭遇石逍毕生功力衝击,但他內力高强,並不逊色於石逍。便在那一瞬间,他便凝聚真力与石逍对抗,抵消了石逍掌力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委实是能人所不能。
禪真深知石逍適才那一掌已是动了杀念,愕然问道:“石施主何故下此狠手?”
石逍怒道:“凌静师太乃是佛门得道高人,岂容你这妖僧信口雌黄,隨意污衊?”
禪真道:“出家人不打誑语,老衲句句是真!石施主既然不信,老衲不敢强求,这便告辞!”高宣一声佛號,急急出院走了。
石逍此时气血翻涌,胸膛闷痛,尚未调息过来,而禪真却像无事人一般走了,著实令他吃了一惊。而魏横不知就里,却还想倚多为胜,率分舵眾弟子追击。
石逍忙叫道:“慢著!让他走!咳咳咳……”跟著便呕出一口淤血来,伤得不轻。
禪真出了丐帮归州分舵以后,径直往东街疾行,心中疑惑不已,丐帮素来以侠义立帮,纵然今日有冒犯之举,石逍也不当就此事而动杀心,一时间难以想明其中缘由,此时更无暇深究。
所幸衍慈不哭不闹,禪真甚是欣慰,適才他与石魏二人相斗之时,衍慈非但没受惊哭闹,反而大为好奇欢喜,咯咯而笑,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此时虽已近酉时,但禪真適才与石逍交恶,又唯恐凌静与小玉追来,因此不便在城中过夜,於是买了一串糖葫芦,用以赶路途中衍慈飢饿时哄慰,然后急急出城,想著早些离开归州,过湖广到江南再大肆污衊凌静一番。
禪真沿大道奔行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晚,望见远山脚下有一个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心中一宽,当下进村买了些麵饼充飢,又寻到一户媳妇刚生產的人家,为衍慈討了一顿饱奶吃,而后赶到村子后面的大山下,觅得一处避风的石崖过夜。
当夜无事,次日一早,禪真打算返回村中,到昨晚那户人家再为衍慈討一顿奶吃,方才好启程赶路。
刚转过山弯,却见到山林边上有一个年轻少妇跪在一座小土丘前挥泪哭泣,甚是悲戚。
禪真近前一瞧,但见那竟是一座新垒的小坟丘,那少妇明眸皓齿,姿容不俗,哭得虽然梨花带雨,但却哀而不伤,正是混元教巽字堂堂主武三妹。
禪真不识得武三妹,更看不出她乃乔装作做,心中惻然,念佛道:“女施主请节哀!”
武三妹听后反而哭得更悽厉了,嘶声道:“我的儿呀!你才来人世五个月,还没有长大成人,娶老婆体会到做男人的滋味,你怎么能就这么撇下为娘走了呢?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呀!呜呜呜……”
禪真却道:“女施主何以认定是他前世做了孽,而不是你自己前世做了孽?”
武三妹陡然息声,望向禪真,泪眼模糊,咬牙道:“老和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禪真道:“他今生不过是来向女施主討债罢了,现在恩怨已清,他自当走了,女施主又何必为此伤怀?”
武三妹故作一怔,而后抹泪道:“大师教诲得是,小妇人明悟了。”
禪真大感欣慰,单掌当胸,朗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武三妹瞧向衍慈,问道:“大师,你抱的是谁家的孩儿?是你捡来的吗?不如交给我养吧!我正好……”说著脸色一红,垂头瞧著自己的胸脯。
禪真道:“不劳女施主掛怀,这孩子父母俱在,老衲不过是暂时代为照料而已。”
武三妹道:“原来如此。大师,这孩儿与我儿长得好像,你能让我抱抱么?他一定饿了吧?我正好给他喂喂奶。”
这句话倒正中禪真下怀,躬身道:“阿弥陀佛!如此便有劳女施主了。”跟著將衍慈交给武三妹,然后往南走开迴避。
禪真方才转身走出两步,武三妹倏地摸出四枚淬毒银针,向禪真后背扬手掷出。禪真耳力敏锐,情知背后有异,不过方才回身一瞧,那四枚银针便已射中他胸膛。
禪真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四枚银针便被他运气逼出体外。武三妹吃了一惊,慌忙往后疾退,撒手一扬,又是四枚淬毒银针向禪真袭至,叫道:“老和尚不要动!不然我就摔死这小鬼!”
禪真右手大袖一拂,便將那四枚银针扫开,紧跟著左手大袖一挥,掀起地上一片沙尘扑向武三妹,犹如一阵狂风席捲而至,迫得武三妹闭眼闪避不及。
禪真当即趁势逼近,一掌拍中武三妹左肩,跟著顺势便將衍慈夺了过来。武三妹踉蹌退后,滚到小坟丘旁,双手一探,从泥土中抽出一对双鉤,一声娇喝,纵身而出,挥动双鉤便往禪真攻至。
禪真手无寸铁,只得闪身避让,喝道:“女施主到底是谁?为何如此?”
武三妹咬牙道:“老禿驴,你到阴曹地府去问阎王老爷吧!”说话间,双鉤连环,劈鉤撩抹,已向禪真攻出数鉤。
禪真飘来闪去,丝毫不惧,但是他胸膛所中银针之处却越来越痛楚,情知银针淬了剧毒。他当即一面暗运功力压製毒性蔓延,一面闪身抢近武三妹身侧,避开双鉤攻她后背,意欲將她制服,夺取解药。
但就在这时,树林中倏然又奔出四个男子来,其中两人蒙著面,均使一口单刀,不知身份。另外二人,一个长剑在手,乃是混元教长老靳伯流;一个以长枪为兵,正是混元教离字堂堂主周光胜。
禪真拳掌造诣不凡,迅捷如风,诡异多变,本有空手入白刃之能。他不与武三妹双鉤直面交锋,闪身游走,一手抱著衍慈,一手侧面出击,反倒迫得武三妹攻少守多,忙於招架,自是久战必败。
但是靳伯流等四人一至,情势陡变,诸般攻势此落彼起,密如骤雨,禪真手无寸铁,又为衍慈所累,哪能招架得住?一个闪避不及便被靳伯流长剑挑中左腰,划出一道血槽,痛不可当。衍慈这时也为靳伯流一方杀气所迫,受惊哇哇大哭了起来。
禪真初时不以为意,这时见靳伯流等人均是高手之后当真后悔莫及,尤其是靳伯流身法灵动飘逸,剑法迅捷狠辣,一人竟占了五成攻势,端的非同小可。
禪真当机立断,避强就弱,拼著后背轻挨武三妹一鉤,忍痛抢到一旁的小石堆后,双脚连环,踢起斗碗大的石块便往靳伯流等五人砸去。禪真出脚不轻,石块破空生啸,又劲又疾,势若山崩,绝不容小覷!顿时迫得靳伯流等五人或仓皇抵挡,或闪身急退,阵脚大乱。
然而禪真此番全力出击,银针之毒趁虚反扑往臟腑蔓延了几分,顿时令他五內如焚,头脑昏胀,眼见將靳伯流等人逼退,当即转而压制针毒,撤身往南疾奔,纵步如飞。
靳伯流轻功高超,一人当先,急追而上。禪真回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忍痛奋力奔得更急了。过不多时,来到一条宽阔的河流边上,顿时陷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之境。
禪真急中生智,飞脚將岸边两截枯木一前一后接连踢入河中,然后飞纵而出,一掠两丈,落在第一截枯木之上;微一借力,再度掠出两丈有余,堪堪落到第二截枯木之上;跟著再奋力飞纵而出,犹如飞燕抄水一般,横渡近三丈宽的河面,平平稳稳地落到对岸。
禪真自觉飞渡大河之举惊世骇俗,能人所不能。岂料他回头一望,赫然见到靳伯流也如飞燕抄水一般,一起一落,在河中流动的枯木上借力往岸边掠来。
禪真心中一惊,慌忙奋身奔逃。然而他方才飞渡大河时內力分散,压制针毒的功力隨之削弱,导致毒性趁虚逼近心脉,痛楚陡增。刚衝出几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强自凝神,还未站稳,靳伯流的长剑已如毒蛇般疾刺而来。
仓皇间,禪真疾步退到一旁的大树之后,堪堪避过靳伯流一剑,跟著绕到左侧,奋力一掌拍向他后背。靳伯流应变也快,长剑斩在树上虽不及回防,他身形陡然一倾,左掌迎上禪真来掌。
靳伯流虽然仓促出掌,力道却是不轻,禪真毒伤沉重,原本难以抵抗。但禪真到底非同凡俗,当此进退两难之境,他竟兵行险招,两掌相接之际,非但不运劲抵抗,反而引导对方真力循经去驱散逼近心脉的针毒。
然而靳伯流真力如洪水猛兽一般涌入他体內,虽能逼出他体內的针毒,同时也震伤了他的臟腑,实是饮鴆止渴之举。只听他一声闷哼,毒血同热血一併从喉咙激涌而出,顿时便喷了靳伯流一脸。
靳伯流与禪真相隔近,猝不及防,根本避无可避。他闻到腥臭之味后,顿时嚇得魂飞天外,慌忙运剑护身,闭眼往后疾退。
禪真此时体內针毒虽被逼出大半,內伤却也甚重,比之先前情形反而更严重了些,根本无力攻敌,当即奋力往西疾逃。
所幸靳伯流未再紧追而来,禪真忍痛往西奔了十八里路,钻入一片树林中便再也支撑不住,躲到一道斜坡下喘息。
此时衍慈兀自哭个不休,禪真嘆道:“乖孩儿,你若再哭,將恶人引来,我们便都活不成了!”
说来也怪,衍慈竟似能听懂禪真之言,渐渐息声止哭了。禪真心头一宽,当下撕下衣袍將身上两处伤口止血包扎了,然后將衍慈放在身旁,盘膝运功疏导气血,並驱散残毒。
岂料禪真適才经脉被靳伯流震伤,此刻竟然难以凝聚真力,而且毒针残毒又逐渐蔓延开来,勉力运功逼出一口毒血,也仅只起到镇压针毒蔓延之势。
禪真情知伤势严重,危在旦夕,但看身处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倘若自己一死,衍慈必然无幸,慨嘆道:“孩子,老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番果然遭到业报了!將你牵连其中,实是老衲之错,老衲自当尽力送你回到母亲手上。”
衍慈似也感受到禪真宽慰之意,竟而咧嘴笑了一笑。禪真心中一暖,当下抱著衍慈强撑著寻路出了山林,打算绕过归州城往西折返回去,以期能与凌静和小玉撞上,將衍慈归还於她们。
禪真一路忍痛苦撑,且要躲避靳伯流等人追杀,行走甚慢。其间衍慈饿了,他便寻野果嚼碎了餵衍慈,勉强应付过了,至晚赶了十多里路,终於远远望见一个数百户人家的小镇。
然而禪真一路赶来,针毒早已侵入臟腑,自知难以久撑,本打算將衍慈託付於人,再转交给小玉。但他现在万分痛楚,摇摇欲坠,每迈出一步犹如千斤之重,明明镇子遥遥在望,但却犹如相隔千里一般难以抵达,偏偏此时夜幕降临,路上已无半个行人。
禪真嘆息一声,只好到道旁一棵大树下靠著坐了,放下衍慈,试著运气聚力逼毒,勉力而为了一番,非但没能凝聚真力驱散针毒,反而引得气血紊乱加剧了內伤,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五內痛楚更增,身子也愈加虚弱。
禪真无力回天,但他乃得道高人,早將生死看得通透,回想一生所为不觉感慨万千,如有所悟,將死而不悲,只是此时此刻却还放不下衍慈,当下以手指在地上写下:“有缘人得见,恳请將此子送至四川峨眉山金顶宝禪庵。”
此时夜风呼啸,如诉如泣,更增几分悲凉之意。禪真抹乾嘴角血渍,盘膝端坐,將衍慈放於双膝,闭目合十,静待圆寂。衍慈这时不知怎么忽又哇哇大哭起来,禪真无奈,只好又轻拍襁褓,温言哄慰。
衍慈哭声方止,黑夜中五条人影晃动,各持兵刃往大树奔来,正是靳伯流、周光胜、武三妹及另外两个蒙面男子。靳伯流脸上丝毫无恙,他日间虽被禪真毒血喷中,但他们却有解药,因此並无妨碍。
武三妹笑道:“老和尚,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禪真道:“阿弥陀佛!老衲久居云南,绝少到中原,实不知与诸位施主有何仇怨,诸位施主竟要如此苦苦相逼!”
其中一个蒙面男子说道:“大师,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我们只好送你去西天见佛祖,人间你是不能再呆了!”
禪真听得出是丐帮长老石逍的声音,顿时又惊又奇,问道:“是石施主?老衲未曾听到你们任何言语,你便是因此要致老衲於死地吗?”
另一个蒙面人沉声道:“老禿驴,我们在房中商议机密之事,此事干係重大,绝不容泄露!不管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我们都必须除掉你才能安心!因为只有死人的嘴才能紧守我们的秘密!”
禪真听出正是魏横的声音,嘆道:“因果业力,报应不爽,老衲害人不成反害己!阿弥陀佛!”情激之下,跟著便喷出一口鲜血,陡然间又虚弱了不少。
周光胜道:“大师,你既然知道自作孽不可活,那便该死而无怨了吧?”
禪真道:“老衲的確是罪有应得!然而此子无辜,还望五位施主大发慈悲,將他送还给峨眉派掌门凌静师太手中,老衲感激不尽!”
武三妹道:“好,这个忙我可以帮。今天要不是有这小鬼帮忙,我们只怕还不容易降服大师呢!”
禪真道:“多谢五位施主!”跟著嘆息一声,合十念偈道:“云来云去何所羈,心空莫为执念痴。拋石欲填他人井,反溺自身业海池。”而后闭目又道:“阿弥陀佛!五位施主,你们动手吧!”
靳伯流、周光胜、武三妹三人虽不在意禪真的偈语,倒是为禪真超脱生死,从容庄严的仪態所折服,一时间竟不忍心下手。石逍、魏横二人却是不杀禪真不能安心,当下挺刀向禪真逼近。衍慈感受到杀气,顿时又放声大哭起来,响彻夜空,甚是悽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