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诞麟儿孽缘难断 孽海侠风
大明正统年间,云南麓川土司思任发不服王化,骄横跋扈,骚动一方。其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愚君惑主,擅权乱政,国是日非,文武百官稍有拂逆便遭迫害,社稷岌岌可危。王振为逞权威,力主发兵征討思任发,以致兵连祸结,征伐十数载,转餉半天下,国势渐趋式微,史称“麓川之役”。
正统七年十月,英宗皇帝朱祁镇又在王振的怂恿之下,第三次调遣云南、四川、广西、贵州四省精兵征討思任发。然而此役旷日持久,直到正统十年依旧未能平定思任发,致使大明损兵折將,劳民伤財,怨声载道。
酉牌时分,岷江上三十艘满载粮食的八櫓大船自北而来,缓缓驶向眉州渡口。只见粮船上旌旗招展,兵卫林立,正是成都府前往云南运粮的官船。此时天色將晚,粮船將要在眉州停歇一晚,次日天明才得启程。
眉州知州赵永年得知王振手下的红人,东厂提督太监曹吉祥与锦衣卫千户郭安也在此行之中,不敢怠慢,沿途派人传递行程,早早便率眉州城中的文武官员及商贾乡绅来到渡口迎候。
少顷,所有粮船到岸边降帆拋锚,齐齐整整地泊在岸边。居中一艘船上放眼皆兵,刀戟森森,不少人身著东厂太监与锦衣卫的服饰。赵永年便知曹吉祥与郭安就在这艘船上了,急忙率眾迎到船边,恭恭敬敬地候立著。
只见一眾太监和锦衣卫拱卫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来到船舷边上,那老太监脸色煞白,双唇艷红,好似个唱戏的老花旦一般。他双眼半睁半闭地睥睨著赵永年等人,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赵永年便知此人定是曹吉祥,而他身旁一个四十来岁,威势不凡的锦衣卫也必是郭安无疑,当即率眾跪拜在岸边,高呼道:“卑职赵永年参见曹公公!参见郭大人!”
余者忙跟著赵永年齐声跪拜,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曹吉祥见眾人颤颤巍巍,毕恭毕敬,甚是满意,当下率眾下船,走到赵永年身边,將他轻轻一挽,说道:“赵大人请起。”
其时,锦衣卫酷吏之名,朝野內外无不闻风丧胆,赵永年等人虽然敬畏曹吉祥,同样也畏惧郭安。赵永年此时弯著腰,半屈半起,抬头望向郭安,意思是还须得到他的许可方敢起身。
郭安唯恐风头盖过曹吉祥,忙道:“赵大人,曹公公乃是此行主官,我等皆听曹公公號令!”
赵永年这才起身,说道:“谢曹公公!谢郭大人!”
曹吉祥脸有得意之色,却转头向郭安阴阳怪气地道:“郭大人言重了!你这话说得好像锦衣卫是我们东厂的私兵一样,这话若是让皇上听见了,那可就不高兴了!”
郭安更是惶恐,忙道:“卑职的意思是我等不但对皇上尽忠,也要对王公公和曹公公尽忠!”
曹吉祥道:“这话倒是没错!说到底咱们都是给皇家办差,对谁尽忠还不是一样的么?”
郭安道:“曹公公说得是!”
曹吉祥向赵永年道:“赵大人,你搞这么大的排场,实在是让咱家好生惶恐呀!”
赵永年忙道:“曹公公和郭大人出征剿灭蛮夷,为国为民,实在是劳苦功高!当得起!当得起!这些都是本地的乡绅名流,得知曹公公和郭大人驾临,特地前来拜见曹公公和郭大人,一瞻曹公公和郭大人的神采威仪!”
曹吉祥呵呵笑道:“赵大人可真会说话!咱家喜欢听!”
赵永年笑道:“曹公公喜欢乃是卑职的福分!曹公公、郭大人,城里请!”
曹吉祥不再多言,当下率眾与赵永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眉州城去了。赵永年自是要设宴为曹吉祥、郭安他们接风洗尘,百般奉承。粮船上的官兵和民夫们则无人理会了,他们隨后便自行下船到岸边生火造饭。
正当早春时节,西南之地依旧是天寒地冻,冷风凛冽,眾官兵和民夫们团团围著火堆煮食取暖,小声议论著赵永年將会如何美酒佳肴地招待曹吉祥与郭安,又会如何送礼巴结他们二人。
渡口左岸不远处的一片柏木密林之中,隱藏著四个黑衣蒙面人,正聚精会神地窥视著渡口的动静。
其中一个青年男子道:“爹,天都黑了,高奎怎么还不发信號,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个中年妇人道:“少帮主就是性子急!黄归龙不是泛泛之辈,高奎小心谨慎是最好不过,我们就耐心等著吧。”
那青年男子道:“曹吉祥是个没种的太监,自然不会被女色绊住,我是担心他不在城里过夜,早早地回船上来了,那咱们今晚可就没法下手了。”
一个声音粗豪的男子冷哼道:“回来了又怎地?不过是多了几个东厂番子而已!怕什么?大不了一股脑儿宰了就是!”
一个语音浑厚的中年男子轻斥道:“噤声!少说废话!”
这四人乃是蜀中嘉定州地面上一个名叫“金玉帮”的江湖帮派中人,那语音浑厚的男子正是其帮主,姓陆名百川,剑法造诣颇高,他威严素著,另外三人听了他的话后便不敢再发一言了。那青年男子乃是陆百川之子,名叫陆风,剑法深得其父真传,为帮中的二號人物,都称“少帮主”;那中年妇人名叫阮四娘,使柳叶双刀,功夫了得,颇得陆百川器重,威望甚高,也算得上是帮中的二號人物;另外一个声音粗豪的男子名叫薛鬼,使一口鬼头大刀,武功也颇为不俗,乃是帮中的三號人物,屈居阮四娘之下。
陆百川他们四人潜藏於此,盯著粮船待机而动,乃是覬覦粮船上一柄名为“尘剡剑”的绝世宝剑。相传这尘剡剑为玄铁所铸,削铁如泥,坚刚无比。
尘剡剑本为“白莲教”教主齐柳阳所有,二十年前齐柳阳率白莲教十万教眾起兵谋反,最后为朝廷大军与江湖侠士联手所灭,尘剡剑因此为朝廷所得,一直封藏於大內禁宫之中,江湖中人渐渐將其遗忘。
陆百川得到消息,曹吉祥此番受王振之命,暗中护送尘剡剑前往云南破敌,意在震慑思任发等蛮夷彻底臣服,以期早日结束战事。此事原本绝密,不到云南披露,按理是不会为外人所知。岂料曹吉祥一行人到了成都府以后,不知为何,此事便遭人泄露消息,传播了出去。
神兵利器与武功秘籍乃是江湖中人趋之若鶩,梦寐以求之物。曹吉祥唯恐有失,考虑再三,索性將计就计,以朝廷之命收服沿途的江湖帮派负责护送尘剡剑至云南,自以为如此一来,反而能使这些江湖中人不敢再打尘剡剑的主意。
曹吉祥自成都府而来,已收服了当地江湖帮派“青阳门”隨行护剑。这青阳门的掌门名叫黄归龙,此番率了大弟子何一鸣、二弟子马靖远、三弟子高奎、四弟子吴山河四个得意弟子同往。但这黄归龙却与金玉帮帮主陆百川及敘州府“云飞山庄”庄主罗云扬是死对头,三伙人在岷江上抢夺地盘,血雨腥风,明爭暗斗已久。
陆风適才说的那个高奎正是黄归龙的三弟子高奎,他却是早被陆百川暗中收买了,埋在黄归龙身边的一个细作。如今这么大的机密让陆百川知道了,他岂会轻易错过?得了尘剡剑是一利,二则黄归龙丟了尘剡剑也必將难逃罪责,正好借朝廷之力將黄归龙这个宿敌连根拔起地除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但见中间那艘粮船舱內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了三下,这正是高奎传递给陆百川他们动手的信號。
陆风见了大喜道:“高奎得手了!”
陆百川压低嗓门,叫声:“动手!”掣出长剑,身子往前一窜,已在一丈开外,身如灵猴一般纵落不停,悄无声息地向居中那艘粮船掠去。陆风、阮四娘、薛鬼三人紧隨其后,身法利落,轻功均是不弱。
此时,眾官兵和民夫们仍在岸上烤火取暖,陆百川他们仗著夜色掩护潜到那艘粮船之下,丝毫未有人察觉到有何异动,但甲板上却还有六个锦衣卫校尉在值守,陆百川当下示意陆风、阮四娘、薛鬼三人藏身不动,先听听船舱內的动静。
须臾,便听高奎在船舱惊呼道:“师父,不好!我肚子好疼,这水不乾净!”他话音发颤,似在忍受著极大的痛楚。
又听吴山河惊恐地道:“我也是。师父,我们肯定是遭人暗算了!”
接著听到何一鸣与马靖远二人“哎哟哎哟”地痛苦呻吟起来,最后听到黄归龙急叫道:“赶快服下本门的解毒丸,再运功逼毒!”
那六个校尉听到这里顿时就慌了,急忙要进船舱查看情况,陆百川趁机率陆风、阮四娘、薛鬼三人飞纵上粮船,然后一齐下手,乾净利落地將那六个校尉点晕放倒,瞧著船舱两侧窗户上投射的人影,一人对准一个,陡然破窗杀了进去。
陆百川本以为他们会一击必中,岂料等待他们四人的却是迎面五剑,委实是猝不及防。原来那黄归龙师徒五人並没有中毒虚弱,而是在船舱內设伏,等待陆百川他们前来自投罗网。
好在陆百川他们均非庸手,应变也快,陆百川、阮四娘二人武功造诣最高,皆在千钧一髮之际,且避且挡化解了致命一击。陆风与薛鬼则稍逊一筹,他们二人挨一半挡一半,一个伤在右胸,一个伤在左肩,而后滚逃了开去,终是保住了性命。伤陆风与薛鬼的乃是高奎与吴山河,这二人也是趁他们伤要他们命,长剑紧隨而至,又疾又狠,直指要害,迫得陆风与薛鬼在船舱里翻来滚去,凶险已极。
陆百川、阮四娘二人与黄归龙、何一鸣、马靖远师徒三人均是全力相拼,施展不开,交不数招便打到了船舱之外,在甲板上激斗了起来。陆百川一人剑挑何一鸣、马靖远二人,他们三人虽然都是使剑,但何一鸣与马靖远剑法之迅捷凌厉,剑势之沉猛狠辣却远不如一帮之主的陆百川了,甫一交手,便被陆百川著著进逼,压在下风。
何一鸣与马靖远自知不敌陆百川,他们隨即一攻一守,相互配合,缠著陆百川游斗。陆百川左拦右击,运剑如风,急切间竟还拿不下他们二人,当真是心急如焚。
阮四娘迎战黄归龙,双刀翻飞,既狠且快,闪来避去,防得甚是紧密。黄归龙身隨剑进,手腕翻转,一口长剑点刺挑劈,灵动狠辣,剑剑占据先机;阮四娘半遮半避,堪堪还能抵挡得住,一时间倒还不显败跡。
原来阮四娘本非黄归龙敌手,她之所以迎战黄归龙,为的是拖住黄归龙,以便让陆百川儘快拿下何一鸣与马靖远,然后再去相助陆风与薛鬼,但情形却並不容乐观。
此时,早有不少官兵涌上船来了,只是陆百川与黄归龙双方交错来去,斗得甚是凶狠,官兵们根本插不上手,只得堵住船边掠阵,见机而动。其余的官兵和眾民夫则点著火把围堵在岸边,把四下里照得通明;还有一些官兵则乘小舟將粮船包围了起来,以防陆百川他们跳江逃脱。
斗得一阵,只见陆风从船舱里飞跌出来,重重摔到甲板上,长剑脱手,再也动弹不得了,但见他胸膛上受了三处极重的剑伤,鲜血浸湿了衣衫,嘴角鲜血直溢,伤情危急。紧接著,船舱里又抢出来一个人,正是陆百川他们的內应高奎,手起剑落便往陆风腿上斩去。陆百川见状大惊,慌忙挥剑一封,弃了何一鸣与马靖远,撤身纵过去拦开了高奎。
陆百川愤怒已极,厉声喝道:“你这个奸贼!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高奎脸色一红,並不回话,挥剑疾拦。黄归龙隨即哈哈笑道:“陆百川,束手就擒,认栽了吧!说不定曹公公还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陆风奋力叫道:“爹,你们……快走吧!不……不用管我!”
便在这时,薛鬼也被吴山河从船舱里逼了出来,忙向陆百川叫道:“帮主,快撤!”他身上伤痕累累,好在並不致命,但出刀已大为滯缓,被吴山河迫得躲来避去,左支右絀,处境也是颇为危急。
陆百川见阮四娘也在苦苦支撑,心中又急又怒,他隨即大喝一声,躲开何一鸣一剑,身形微倾,拼著后背轻挨马靖远一剑,长剑疾使杀著,刺中高奎左胸,只可惜高奎避得也是极快,未曾致命。陆百川反过身来,咬牙忍痛,长剑攻势大盛,只攻不守,已是作拼死一搏了。何一鸣与马靖远自不会与他拼命,顿时便被迫得手忙脚乱,接连遇险。
便在这时,阮四娘这时一声痛呼,双刀脱手坠落,跟著又遭黄归龙一剑刺入心窝,眼见是不能活了。
陆百川、薛鬼见了一齐悲呼道:“四娘!”
阮四娘嘶声叫道:“你们快走啊!”叫声中,她竭力扑向黄归龙,又撞倒几个官兵,一起坠入了江中。
黄归龙甫一落水,翻身一掌拍在阮四娘身上,借势一纵而起,往甲板上窜了上来,陡然一剑向陆百川刺去。黄归龙这一剑来得既突兀又凶猛,陆百川避无可避,仓皇间身形一侧,弃了何一鸣与马靖远便去拦。
却不料,何一鸣应变极快,他见缝插针,抢步一剑,正中陆百川后腰,另有两个官兵也乘机往陆百川背上砍了两刀。陆百川一声痛呼,滚逃至陆风身边,伤得著实不轻。
与此同时,薛鬼也被吴山河逼了过来,他与陆百川二人脊背相抵,护在陆风身前奋力遮拦,已是身陷绝境,垂死挣扎了。
黄归龙这时却拦住眾人,得意非凡,哈哈笑道:“陆百川,你可知行刺锦衣卫,盗宝剑是什么罪名吗?这次你是彻彻底底地输了,岷江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金玉帮了!”
陆百川咬牙恨恨地道:“黄归龙,你別得意太早!很快就有人来为我们报仇雪恨,而你必將会比我们死得更惨!”
黄归龙冷笑道:“你说的是长江盟陈建业吗?哼哼!我现在为朝廷效力,陈建业本事再大,又敢把我怎么样?难道他还敢与朝廷为敌?”
薛鬼怒道:“黄归龙,你甘当阉党的鹰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
马靖远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师父,宰了他们吧!”
黄归龙沉吟不语,忽听有官兵惊呼道:“船上有女飞贼!”
黄归龙等人往船尾望去,但见一个黑衣蒙面女子怀抱一个四尺长的木匣飞跃下船,落到岸上,挥剑迫开官兵便往远处疾逃。
黄归龙师徒五人这一惊非同小可,那女子盗走的正是装有尘剡剑的木匣,黄归龙当即便率何一鸣与马靖远纵落岸上,向那蒙面女子急追而去。
陆百川见状,当即向薛鬼叫道:“快带风儿走!”说话间,人已纵身窜出,化剑为刀,横扫而出,大开大合,奋力攻向吴山河、高奎与眾官兵。
当此情形,不容薛鬼犹豫,他一咬牙,挟起陆风便纵落到江上的一艘小船之上,嚇得船上几个官兵仓惶躲闪,纷纷滚入江中。薛鬼跟著挥刀疾劈,將余下几个官兵也逼入江中,然后奋力摇桨逃命。其他几艘小舟隨即围將上来,但这些普通官兵又怎是薛鬼这些江湖武人的敌手?薛鬼鬼刀纵横,劈伤几人之后,余者便不敢再逼近了。
薛鬼远远甩开官兵,再回头望陆百川时,但见他已遭官兵重重包围,吴山河、高奎二人攻势凶狠,他重伤之下那是无论如何也休想脱身活命的了。薛鬼侥倖逃出生天更不敢有一丝鬆懈,操舟顺流而下,往西南逃了二十多里水路,方才敢停下来查看陆风伤势。只见陆风昏死不醒,气息微弱,胸膛上三处伤口兀自血流不止,全身都已浸湿在血水当中了,情势端的是危急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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