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诞麟儿孽缘难断 孽海侠风
薛鬼无计可施,草草將陆风和自己的伤口止血包扎了一下,跟著又匆忙操舟疾逃。此番他们身份既已暴露,曹吉祥很快便会兴师上门问罪,薛鬼现在自是要立即赶回嘉定城向帮中报信撤离。
薛鬼赶到嘉定州渡口时已是第二日天明了,远远便望见一座临江而立的大城池,此时已有不少人出城来到渡口劳作了。薛鬼不敢惊动旁人,他寻了一处水草茂盛的河湾將小舟和陆风藏了,然后才遮遮掩掩地入了城。
陆百川乃是嘉定州一带黑白两道通吃的梟雄,他明面上在城里经营著酒楼、青楼、客栈等生意,暗地里也干著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杀人行凶的勾当。在嘉定州一带数他最富,也数他势力最大,无人不羡,无人不惧。
城东最恢宏气派的陆府大院正是陆百川“金玉帮”老巢所在,此时大门已开,两个守门的家丁手持长棍已按班开始值守。薛鬼不敢从大门入,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避开府中的婢女和家丁,径直来到陆百川之妻柳氏的房里。
柳氏对镜端坐,贴身丫鬟小红与小玉正为她梳妆,她见薛鬼负伤,著急冒失地闯进来便知大事不妙,忙问道:“薛兄弟,你们又干什么勾当了?老爷、风儿和四娘他们呢?”
薛鬼急道:“夫人,大事不好了!我们这次出去跟头栽大了!我们中了黄归龙的诡计,帮主和四娘他们俩都……都已经死了!”
柳氏听了犹如晴天霹雳,眼前一黑便昏昏欲倒,小红与小玉急忙扶住她身子,一个掐人中,一个捶背顺气,柳氏方才缓了过来,眼泪隨即簌簌而下,忙问道:“那风儿呢?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又在哪里?”
薛鬼道:“少帮主他伤得很重,我將他藏在城外的江边上,现在不方便带他进城来。”
柳氏怒道:“风儿既然伤得重,为何不带他进城来救治?这嘉定城里还有什么事是你们不敢做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小红、小玉二女乃是柳氏忠心耿耿的丫鬟,小红貌美如花,聪明伶俐;小玉则粗手大脚、天真憨厚,二女各有妙处,深得柳氏喜爱,是以平常对二女也多不避讳。
薛鬼当下也不顾忌,直接说道:“夫人,这次情况不一样了!我们这次是到朝廷的粮船上抢尘剡宝剑,杀了官兵和锦衣卫被识破了身份,罪过不小!夫人,你赶紧收拾东西逃命,曹吉祥很快就会带兵马前来抓人抄家了,这嘉定州我们是再也呆不得了!”
柳氏听了又是一惊,顿足道:“你们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样的事你们都敢做!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说罢便掩面呜呜大哭起来。
薛鬼急道:“夫人,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赶紧离开嘉定州逃命!少帮主他还等著治伤,拖得久了怕是就晚了,而且我们还得悄悄走,要是惊动得人多了,事不机密也是走不了的!”
柳氏拭泪道:“可你们这次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我们还能往哪里逃?”
薛鬼道:“我回来的一路上早就想过了,现在除了投奔『长江盟』陈建业之外,怕是再没有別的生路可言了。我们金玉帮已和『长江盟』结盟,我们图霸岷江也是为了壮大『长江盟』的势力,陈建业不会不管我们的。”
柳氏道:“那我们偌大的家业全都不要了?还有帮中其他人也都不管了?”
薛鬼急道:“夫人,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小红也道:“是啊!夫人,我们赶紧去看看公子吧,也不知道公子现在情况如何了!”
柳氏哀嘆不已,当下便带薛鬼来到里间,將一张多宝格上的一个青花瓷瓶转动了两圈,然后再將架子往左一推,墙壁上便显露出一道门户来,里面是一间不小的密室。柳氏命小玉掌灯,只见里面三壁的架子上摆满了古董字画,金银玉器,中间则是四口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金银元宝。薛鬼、小红、小玉三人乍见这么多財宝,均是震惊不已,呆在当场。
柳氏嘆道:“这是你们这些年拼了命得来的,总不能白白丟了!再说我们既要去投奔他人,自然也不能空著手去。”
薛鬼道:“夫人说得是!”
柳氏道:“薛兄弟,你在帮中选几个无亲无故,能跟我们一起走的人將这些东西运走,我把府里其他人都叫到前厅,这样也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薛鬼当即领命去叫人,柳氏则命小红与小玉抬了一小半箱金银到前厅,然后召集府中眾家丁与婢女到一处,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怪梦,梦中所示恐將对老爷不利,所以召集大家来一起念诵金刚经……五遍为老爷祈福消灾。”接著又向眾家丁中一个年老之人道:“伍伯,念完经后你便把这些银子给大家均分了。”
眾人听了这话顿时又惊又喜,那半箱银子不下两千两,他们一眾只有二十来人,能分得不少,纷纷向柳氏拜谢不已。
柳氏又道:“念完经后,所有人休假三日,分了银子就走,不许在府中逗留,回家好好孝敬爹娘,以后要多行善事。”
眾人齐声道:“是!夫人!”
原来柳氏对陆百川他们所做的事是一清二楚,但她只是一个不会武艺的弱质女流,陆百川不听她劝阻,她也无可奈何,因此她无一日不为陆百川与陆风父子二人的安危悬心。柳氏后来也唯有寄託於神佛保佑,至此便开始篤信佛教,她除了经常到峨眉山金顶“宝禪庵”烧香布施之外,还在家中设了佛堂,供奉著观世音菩萨,日日焚香膜拜,陆百川、陆风父子二人祈福。
柳氏隨后便吩咐小红与小玉收拾细软,她自己则又不慌不忙地到佛堂焚香向菩萨祷告起来。过得一阵,薛鬼便来催促道:“夫人,东西都运到江边了,我们赶紧走吧!”
柳氏再不敢耽搁,当即带小红、小玉二女隨薛鬼急匆匆自后门走了,前厅眾人齐声诵念金刚经的声音犹在耳边迴荡。柳氏慨嘆不已,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牵连到他们,但现在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委实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薛鬼带柳氏、小红、小玉三人赶到岷江边上一处偏僻的地方,但见两艘大船泊在岸边,陆府財宝已然装载妥当,八个可靠的帮中好手已在船上等候,陆风也被移到了船上,只等柳氏到来便即开船启程。柳氏急急上船,但见陆风伤重不醒,奄奄一息,只觉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顿时就洒泪痛哭,小红、小玉二女也跟著难过得啼哭了起来。
薛鬼忙宽慰道:“夫人,久闻陈建业之子陈玉郎的贴身侍婢影儿姑娘医术出神入化,堪称女华佗在世,我们只要赶到鄱阳湖了,那少帮主必然能得救。”
小红道:“可是公子伤得这么重,只怕……是挨不到鄱阳湖去了。夫人,眼下唯有將公子送到峨眉山金顶宝禪庵,请凌静师太救治,或许还能保住公子一命。”
柳氏道:“可我们是犯了大罪过的人,如何还敢上金顶?”
小玉忙道:“夫人,不如我留下来悄悄带公子上金顶求凌静师太救命,你们赶紧走!”
薛鬼当即道:“这样最好!夫人时常上山布施,对宝禪庵恩惠不浅,凌静师太必不会见死不救。”
柳氏六神无主,只得允了,忙向小玉道:“好孩子,总算我往日没有白疼你,风儿的命,我就交给你了。待我们去鄱阳湖安顿好了以后,我再派人悄悄来接你们。”
小玉道:“是。”
薛鬼当即將船靠到西岸,脱下外衣裹在陆风身上,掩盖了血污。小玉背起陆风下船,挥手向柳氏作別,柳氏含泪命眾好手操舟急急走了。
西岸虽不及东岸有城池般的规模,但也有大街小巷,密密麻麻住著不少人家。小玉不敢稍停,避开行人便径直往峨眉山赶去,好在她粗手大脚,身板结实,背著陆风並不怎么吃力,只是她一心想快步上金顶,不停不歇赶得久了,自然身体不支,累得气喘吁吁,热汗直流。虽然如此,小玉却咬牙苦撑著,好似將陆风的命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一般,一刻也不敢耽搁,拼命往峨眉山赶。
来到峨眉山下,小玉仰头望见那云雾繚绕,直衝天际的高峰时方才停了下来,打算缓一缓,攒足了气力了再上山,於是稳住陆风靠在山石上坐了,但见陆风脸无人色,三魂飘飘,七魄渺渺,与死人无异,不禁忧急万分,难过得泪水横流。
小玉只略略喘了几口气,不敢多耽搁,抹了眼泪,深吸一口气,背起陆风便迈步往山上赶。上金顶的这一路上,她咬牙苦撑,化悲痛为力量,竟而能人所不能,不停不歇地赶到峨眉群山最高峰的金顶之上,抬眼便看到一座气象不凡的大庙宇,正是“宝禪庵”。峨眉山金顶宝禪庵在江湖中则被称之为“峨眉派”,住持凌静即为峨眉派掌门,名动江湖。
小玉回望身后,只见山腰云雾繚绕,已看不到山下景象,好似置身於云端仙境一般。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自觉这一路上山来委实不易。岂料小玉心中那股念头一松,顿时头重脚轻,双眼一黑,昏倒了过去。
小玉醒来后已躺在一间禪房的臥榻之上了,她自知是被峨眉派所救,但见陆风不在房內,急忙翻身下床去寻。殊不知小玉背陆风上山时体力透支过度,此时全身酸痛无力,她方才一下床便跌倒在地上,根本站立不住。
一个年轻素衣女子隨即奔进房里,將小玉扶上床,说道:“小玉,你身子正弱,躺著好好歇息。”
这素衣女子乃是凌静门下俗家大弟子,名叫月霜华,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小玉时常隨柳氏常来宝禪庵上香,自然是识得她的,忙问道:“月姐姐,我家公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月霜华道:“师父和二师叔正在救治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你稍等下,我去取粥来给你吃。”
月霜华所说的二师叔乃是凌静的二师妹,法名凌慧。小玉一听凌静、凌慧两大高人一起施救,心下大宽,忙施礼道:“多谢你们!月姐姐,我昏睡多久了?”
月霜华道:“大概有两个时辰了。小玉,你累成这样,把陆风那么大个男子驮上金顶,足见你是拼了小命的,他这种人值得你这么做吗?”
小玉脸色一红,埋头道:“我知道老爷和公子的名声不好,你们是菩萨心肠自然是討厌他们的。可我是陆家的丫鬟,老爷、夫人和公子都待我很好,不管怎么样,他们在我心里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月霜华嘆道:“那你们陆府中是出了什么大事吗?何人把他伤成这样的?”
小玉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月霜华道:“既是如此,那你就不用劳心费神地说了,等下我师父问你时,你再说不迟。”
小玉道:“嗯。”
小玉在床上又躺了一阵,月霜华去后率峨眉派一眾女弟子送粥来看她,小玉都识得她们,当下一一道谢。峨眉眾女均是十分关心小玉,她们虽然不齿金玉帮的所作所为,但对柳氏、小红、小玉三人却並没有什么芥蒂。
眾女七嘴八舌地问起小玉缘由,小玉生怕说出来会嚇到她们,正在为难之际,只见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尼姑来到房內,两人面容慈和而又肃穆,正是峨眉派掌门凌静与凌慧两位高人。
小玉见了慌忙下床去迎,问道:“师太,我家公子他怎么样了?”说话间,双脚一软,跟著便扑跌入凌静怀里。
凌静轻轻托起小玉,右手按住她“谷阳穴”,缓缓渡入一股真力。小玉只觉一道暖流自手腕而入,经手臂到后背,然后四散开来流遍全身,所经之处无不如一股浩然正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將自己身上的污浊之气驱散得一丝不剩,全身疲劳也隨之消失殆尽,四肢百骸无有不適。
小玉自觉恢復如初,不禁又惊又奇,忙拜谢道:“多谢凌静师太!凌静师太,我家公子呢?他好了吗?”
凌静道:“陆风伤得极重,失血又多,能保住性命已实属万幸,一时半会儿哪能够好得了?”
小玉大喜道:“公子能活就好了!多谢凌静师太,多谢凌慧师太!”说著便跪下向二人磕头。
凌慧忙扶起小玉,嘆道:“小玉施主何须多礼?你真是个痴儿!陆百川这些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竟能收得你这样的好丫头!”
小玉却道:“我哪有凌慧师太说得这么好?凌静师太、凌慧师太,我能去看看我家公子吗?”
凌静摇头道:“他还在昏迷之中,你看也无益。小玉,你且说到底是何人伤他至此?陆百川又为何只让你一个小丫头送他上金顶来治伤?金玉帮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既是凌静发问,小玉也不得不实话实说了,但她从薛鬼那里听到的也有限,所以凌静她们也只知道了个大概,但她们听后还是吃惊不已,凌慧忙问道:“小玉,那你驮陆风上山来时可曾有人看到过你?”
小玉道:“早上没人上山,我才敢从前山上金顶的。师太,你们放心,官府一定不会找上山来的。”
凌静嘆道:“陆百川、黄归龙、罗云扬这三帮人往常小打小闹的作孽也还罢了!如今竟牵扯上朝廷和尘剡剑,那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为此遭难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凌慧道:“师姐,当务之急还是得將陆风送走,以免官府得到风声连累了峨眉!”
小玉惊道:“凌慧师太,你不救我家公子了吗?”
凌慧道:“不是不救,是让你们俩换一个地方。你们陆府如今犯了这么大的罪过,我宝禪庵岂敢再明目张胆地收留你们?”
便在这时,看守山门的两个弟子急匆匆地奔进房里,惊叫道:“师父、二师叔,大事不好了!山腰上有好多锦衣卫和官兵往金顶上来了!”
眾人听了震惊不已,凌慧急得直跺脚,嘆道:“我適才说什么来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玉垂头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