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问道於行 苍茫问道
午后的吉县小学,光线被厚重的云层滤过,漫入教室时已显得乏力。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將一片惨白混著粉笔灰,覆在每一张稚气而略带疲惫的脸上。
第四节是语文课。方文慧老师没有立刻讲解课文,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秋”字。
“同学们,请闭上眼,用心听!”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轻易划破午后的沉闷。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同学们依言闭上了眼。
“『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方老师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苍天赐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溪桥村层林尽染的山峦。
“现在,睁开眼。”方文慧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全班,最终落在天赐身上,“苍天赐,你从山里来。告诉我,山里的秋天,叶子是怎么落的?”
天赐愣了一下,喉咙下意识地发紧。他站起身,努力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寻著:“……不…不是一块掉。先…是…几片…试探…风…风一过…簌簌地…满山都…都响…”
“簌簌地!”方文慧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声音里带著发现的亮光,“大家听见了吗?课本写『一片片』,是我们眼睛看到的。天赐说『簌簌地』,是我们耳朵听到的!他这一个词,就把我们全都拉进了那座风过有声的秋山里!”她转身,在“秋”字旁,用力写下“一片片”与“簌簌地”。
“识字,读书,不是为了记住几个冰冷的符號。是为了擦亮我们的眼睛,叫醒我们的耳朵,让我们对这片天地,保有一份鲜活的感觉。”她看著天赐,眼神温和而篤定,“你心里有这座山,很好。”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暖流涌过天赐的四肢百骸。那些沉默地存在於他生命背景里的风与山,第一次被语言精准地照亮,並被赋予了尊严和价值。他低头坐下,耳根微热,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萌发。
下课铃声响起,天赐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脑海里仍迴响著“簌簌”的风声和方老师肯定的目光。这缕文字的暖意尚未散去,上午第二节课的数学铃声,便將他拉入了一个需要绝对冷静与清晰的战场。
数学老师孙玉兰与方文慧风格迥异。她神色严肃,言语简洁,像一把剔骨刀,精准而冰冷。一道关於“相遇问题”的应用题被她写在黑板上,复杂的条件关係立刻让天赐的思绪如同陷入泥沼。他奋力演算,得出的结果却与正確答案相去甚远。
孙老师巡视到他身边,目光在他那布满涂改痕跡、几乎被墨水浸透的草稿纸上停留片刻,红笔在一个关键的等式上,画了一个严厉到近乎刻板的圈。
“这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著千斤重压,“逻辑断了。前面算得再快,这一步错,满盘皆输。”她用笔尖重重敲了敲那个红圈,“这里,就是你的『坎』。不把它用脑子、用力气彻底夯实在,做一百道题,也是浪费时间。”
天赐盯著那个刺目的红圈,额头沁出细汗。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他扎马步时,气力將尽未尽、双腿颤抖欲坠的那个临界点。放弃,就前功尽弃;挺过去,脚下仿佛就能生出新的根来。孙老师那不容置疑的“夯实在”,与他脑海中周教练“骨头別软”的断喝,竟在此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纠结於那个错误的答案,而是將全部精神,如同对抗身体极限般,死死钉在那个被圈出的“坎”上,一遍,又一遍,重新推演、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此刻在他听来,竟与拳头击打沙袋的沉闷声响有了某种相似的节奏。
下午体育课,天赐带著一种攻克难题后的疲惫与专注走向操场。那股“夯实在”的劲头还留存在身体里,让他对周遭的感知格外敏锐。
自由活动时间,天色依旧未开。林晚晴安静地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负责照看同学们的衣物。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將一只羽毛球吹到了石阶附近。林晚晴下意识地倾过身,伸长手臂,想用拐杖將它勾回来。
阴影笼罩下来。赵小虎带著他的两个跟班,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上午语文课和数学课上,这个新来的结巴仔屡次吸引老师注意,这让他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此刻,见苍天赐不在近前,戏弄他这个怯生生的同桌,成了赵小虎发泄不满最直接的方式。
他抢先一脚踩住那只羽毛球,然后夸张地扭曲身体,模仿著林晚晴行动的姿態,怪声怪气地嚷道:“瘸腿晴,想要啊?爬过来就给你!”
刺耳的鬨笑在他身后炸开。
林晚晴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眼眶里盈满了水光,瘦弱的身体因极致的屈辱而剧烈颤抖。
一道身影带著风声从单槓区直衝过来!是苍天赐!他刚结束一组引体向上,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还在微微跳动。眼前这一幕,与王耀武將他推入深水时的狞笑、庙会上挥舞的包铁短棍瞬间重叠!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守护的本能、积攒的屈辱,匯成一股爆炸性的洪流,竟暂时衝垮了那语言的堤坝。
“拿开。”
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赵小虎被这气势慑得一滯,隨即羞恼万分:“结巴仔充好汉?我偏不……”
“动”字还未出口,天赐已动了。他没有多余花巧,右手如电,精准叼住赵小虎踩球那只脚的脚踝,顺势一掀一绊!赵小虎只觉得下盘一空,“砰”地摔了个结实,尾椎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他怒吼著爬起,眼睛血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挥舞著拳头扑上,招式虽野,却带著一股狠劲。
天赐的眼神却在这一刻沉静下来。在他眼中,赵小虎的动作充满了破绽。他不退反进,格挡,擒腕,右手两指如钢锥,精准地掐入赵小虎肘尖的麻筋!
“呃!”赵小虎半声痛呼卡在喉咙里,整条右臂又酸又麻,瞬间失去力气。他惊怒交加,左手又挥来,却被天赐同样制住。天赐將他双臂反剪,用膝盖顶住其后腰,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道…歉!”天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带丝毫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
整个操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牢牢钳制的手和那张冰冷的面孔上。林晚晴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著那个挡在她身前、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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