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林如海病重 红楼探花狼
“哦?”林清晓似乎有了点兴趣,微微挑眉。
薛宝釵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若大人能助我……如愿嫁入荣国府,我愿在府中,为大人耳目。”
她目光灼灼,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家与我姨母关係密切,许多事情,未必能全然避开內帷。
我若能得位,自有渠道探知一些消息。
届时,大人与薛家,便是盟友。薛家借大人之势喘息站稳,大人亦可在王家乃至贾府內部,多一双眼睛。岂不两利?”
说完这番话,她胸口微微起伏,紧盯著林清晓,等待他的反应。
屋里静极了,只听得到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林清晓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冰碴子似的刮过薛宝釵的耳膜。
“薛姑娘,”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掂量过,“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薛宝釵面色一白。
“让我来帮你达成心愿,嫁给你心心念念的宝二爷,代价是,你给我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当我在王家的『臥底』?”
林清晓坐直了些,烛光映著他年轻却过分冷静的脸庞。
“先不说王家是否真拿你们薛家当自己人,就算王夫人是你亲姨母,核心机密,又岂是你一个刚嫁进去的媳妇能轻易探知的?
王熙凤把持荣国府內务多年,根基深厚,王夫人信任她远胜於你。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接触到有价值的东西?”
他目光如刀,剖开薛宝釵精心编织的设想:
“这所谓的『互通消息』,说到底,不过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等你真成了宝二奶奶,站稳了脚跟,届时给不给我消息,给什么消息,还不是全凭你心意?
薛姑娘,你是聪明人,可也別把旁人当傻子。
你想空手套白狼,用一句空口承诺,换我实实在在出手,替你扫清障碍,助你登上青云梯。
到头来,你夙愿得偿,而我呢?怕是连饼渣都捞不到一口。”
“我……”薛宝釵被他连番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交叠的手紧紧攥住了裙裾,指节发白。
她预料过林清晓会拒绝,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撕开所有偽装,將內里不堪的算计赤裸裸摊在明面上。
“林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刻薄。”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微微发颤,“薛家虽式微,我薛宝釵亦非言而无信之人。
既提出此议,自是真心想与大人合作……”
“合作?”林清晓打断她,嗤笑一声。
“薛姑娘,合作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拿得出手的筹码,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你现在告诉我,除了这个镜花水月般的『臥底』许诺,你,或者说薛家,还能给我什么?
是日渐衰败的皇商名头?是那个不成器的薛蟠?还是你们那点快要被蛀空的家底?”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怜悯:“薛姑娘,你自幼聪慧,识大体,懂经济,这我都知道。
可你终究困在闺阁,眼界有限。你以为嫁入贾府就是出路?
且不说贾宝玉是不是良配,贾府內部早已是千疮百孔,烈火烹油之下,鲜花著锦之盛还能维持几时?
你把自己和薛家的未来,押在这样一个虚无縹緲的『宝二奶奶』位置上,不觉得可悲么?”
薛宝釵如遭重击,浑身剧震,嘴唇颤抖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清晓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她多年来赖以支撑的信念和骄傲。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从来不敢深想,或者说,不愿深想。
如今被人血淋淋地揭开,那份难堪和绝望,几乎將她淹没。
“那……那林大人想要如何?”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思前想后,唯有此法或可一试。
薛家如今,还能有什么?父亲早逝,族亲凉薄,兄长……兄长是那般模样。
母亲年事已高,心力交瘁。
除了我自己,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能拿来与大人交换!”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已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难不成……难不成林大人就真的眼睁睁看著我们薛家败落,看著我母亲晚年无靠,看著我……看著我……”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委屈、愤怒、无奈、恐惧,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平日完美无瑕的端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属於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惶然无助。
林清晓静静看著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她哽咽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已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薛姑娘,你错了。不是我想如何,而是你们薛家,想从我这里得到庇护,想东山再起,究竟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自古成事,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想得到,必先捨得。
薛家想空手套白狼,用一张空头支票换我实打实的助力,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你说你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清明锐利,毫无狎昵,却让薛宝釵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那你这个人本身,未尝不是一种资源。”
林清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当然,我並非急色之人。但若你真心想谈交易,就该拿出实实在在、我能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或者,做出不容反悔的承诺与牺牲。
而不是用一个看似精明、实则一戳就破的『臥底计划』,来糊弄我,试图空手套取最大的利益。”
“你……!”
薛宝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方才那句“除了我自己”本是情绪激盪下的脱口而出,甚至带了几分自暴自弃和故意堵对方嘴的意味,万万没想到,林清晓竟会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接了过去!
虽然他的话里並未直言什么,但那句“你这个人本身,未尝不是一种资源”,以及“做出不容反悔的承诺与牺牲”,已足够让她羞愤欲死。
剎那间,屈辱、惊怒、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绣墩都被带得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清晓!你……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发抖,指著林清晓,指尖冰凉。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土崩瓦解,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
“我薛宝釵纵是家道中落,也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说罢,再也无法停留,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踉蹌著冲向外间。
帘櫳被她狠狠甩下,哗啦作响。
外间隱约传来鶯儿惊慌的低呼:“姑娘!您怎么了?”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屋內恢復了寂静。
林清晓依旧坐在榻上,看著兀自晃动的门帘,脸上无喜无怒。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酒意带来的头疼似乎又隱隱泛起。
晴雯轻手轻脚地进来,瞥了一眼林清晓的脸色,小心地问:“爷,薛姑娘她……没事吧?走得急,鶯儿都快追不上了。”
“无妨。”
林清晓淡淡道,“由她去。”
他疲惫地闭上眼,“你也下去歇著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晴雯应了,收拾了茶具,悄悄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夜色更深,寒意透过窗纱渗进来。
林清晓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薛宝釵泪流满面、羞愤离去的样子,在他眼前晃过。他並不后悔说出那些话。
在这漩涡般的贾府,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心软和含糊其辞,只会害人害己。
薛家想靠上来,就必须拿出诚意,认清现实。薛宝釵是聪明,但她的聪明,还带著深闺女子固有的局限和天真。
只是……想到她最后崩溃的神情,林清晓心里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说到底,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试图在家族倾颓中挣扎求存的少女罢了。
正思绪纷乱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薛宝釵来时更急更重,中间还夹杂著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
紧接著,他的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不是晴雯,竟是林黛玉房里的奶娘王嬤嬤!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数,颤声道:
“晓哥儿!不好了!扬州……扬州刚来了快马,六百里加急送的信!老爷……老爷病重了!说是病势凶险,让太太和哥儿姑娘,速速回去!迟了……迟了恐怕就……”
话音未落,林清晓已从榻上弹身而起,所有酒意、疲乏、杂念瞬间一扫而空,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