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残垣忆往,怨散阳生 京城有那么一座万事屋
他们俩凑在一起,不像我当年那样只剩防备,倒像两簇小火,能把冷巷的风都烘得暖些。那时只当是偶遇的寻常孩子,却没料到,多年后,这两个小子会成这盘大棋里,最清亮的那抹光。
二十岁,龙朔十二年,苏莲差点走丟的那次,我顺著蛛丝马跡查下去,竟揪出了王家的尾巴——京城这些年失踪的乞丐,竟全是他们所为。
我攥著那份沉甸甸的卷宗,连夜找了钦天官聂飞雨,绕开了哥哥。那时心里憋著股劲,总觉得哥哥这些年拦著我查案,是怕我惹事,却忘了他肩上扛著的,是整个钦天司的平衡。
聂天官只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当时不解,钦天司早不是当年初创时的模样,龙国各州皆有分司,世家再无往日威势,周家和王家这等藏污纳垢的,为何还不能动?他只淡淡一句“时候还不到”,便没了下文。
后来哥哥找我谈话,说朝堂权贵心思各异,世家虽行事险恶,却暂未触及根基,动了他们,怕牵出更多乱子。我当时听著,只觉得是藉口,暗地里仍把卷宗藏得严实,装作不知情。
如今大仇得报再回想,才懂那句话里的重量——龙皇陛下早就在布局了,他等的不是钦天司的雷霆一击,是等一个能亲手了结恩怨、又不被仇恨吞噬的人,等一个能让所有因果都归位的时机。而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我。
二十一岁,龙朔十三年,我升了六角亭分司的队长,前任司长调走,黄伟杰来了。他刚到那天,看著堆成山的文书就皱著眉抱怨:“让我一介武夫做这些行政工作?老高,要不你帮我扛了?”
那时只觉得他不靠谱,后来才知,他是把通透活在了明面上。他和哥哥同岁,若哥哥当年没替高家扛下那桩罪,没进钦天司,或许也能像黄伟杰这样,不必把心思藏在沉稳底下,不必对著权贵虚与委蛇。
这些年想起他那句抱怨,心里竟暖得很——他看似大大咧咧,却总在我绷得最紧的时候,用他那套“不靠谱”的法子,替我分担些压力。就像后来,他明著说是为了汤伟凡和聂凡軻那两个小子,实则句句都在为我这个老友铺路,那份仗义,比什么都实在。
二十八岁,龙朔二十年秋,这八年像把钝刀,慢慢磨掉了我心里的锐。老黄的“不靠谱”成了分司的日常,人手不够,琐事缠身,我渐渐活成了哥哥的模样——学会了隱忍,学会了在平衡里找机会,也终於懂了他当年的难处。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不是不恨,是怕一衝动,就把仅存的生路,又踩进仇恨的泥里。
这段时间,王世书越发不正常。他眼里的骄纵变成了疯魔,行事也没了顾忌。我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毁灭,心里竟没了当年的恨意,只剩些怜悯——他不过是被周家当棋子的可怜人,从当年攥著半块饼发抖的孩子,到后来被捧成骄纵的宠儿,再到最后被邪元吞噬的魔物,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从头到尾,都只是执念的傀儡。
直到採花大盗案爆发,那盘棋终於引到了宋正楠和陈泽宇身上。我看著他们被当作棋子,心里竟有些不適——我太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不想这两个乾净的孩子,也卷进这摊浑水。
我出面想引导他们绕开,想让他们別蹚这趟险,可没料到,这两个刚满十八的小子,竟比我当年更有担当。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差点直捣黄龙找到老黄,我没办法,只能把更多线索告诉他们。
看著宋正楠平静地接下责任,看著陈泽宇用灵犀术帮吴明豪稳住心神,我忽然彻悟——他们和我不一样。我当年的隱忍是为了復仇,而他们的担当,是为了接住那些无处安放的“无助”。
万事屋解决吴明豪的事时,我在暗处看著,看著宋正楠用阴阳通灵之术帮吴明豪见母亲最后一面,看著他们不图重金,只愿帮人了却执念,忽然觉得,这世间除了仇恨,原来还有这样的活法。
苏莲的事,我悄悄照顾了十年。后来因为琐事鬆懈了些,竟没及时发现她走了。还是老黄懂我,没多问,只让弟兄们跟著我,好好葬了她。
我以为这就是她故事的结局,却没料到,万事屋竟接了她和王怀玉的委託,帮他们了结了跨越阴阳的执念。看著那两缕残魂在光里消散,我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截下了那股能平掉因果的力量——那是足以了结王世书的力量,也是对苏莲那份疯癲里藏著的善,最后的回应。
我把压了二十年的卷宗给了哥哥。他看到时有些错愕,隨即眼里的我们这些年的隔阂便散了。我们都懂,时机快到了,只是还不能动手——这是在给万事屋铺路。看著宋正楠他们一点点成长,心里是真的开心,可想到不能亲手復仇,想到王世书还在作恶,平静了多年的心还是动了。
老黄后来找我,说要把汤伟凡和聂凡軻送到万事屋歷练,话里话外都是想帮我分担。我知道他的心思,也清楚这是万事屋的舞台,只能跟著他们,在暗处旁观。直到看见老黄为了护著大家,像重回战场般拼尽全力,看著宋正楠他们为了我的那份“无助”差点丟了性命,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出手了……
那一出手,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看著王世书在冤魂的撕扯下消散,看著那股压了二十年的恨终於散去,心里的冰像被暖阳融了,第一次觉得,那些年的纠葛,真像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戏。
如今再站在王家的残垣上,指尖还留著平掉因果的余温,倒也能笑著想起当年——想起躲在墙角的两个孩子,想起老黄的抱怨,想起宋正楠他们眼里的光。恨过的人,怨过的事,到最后都成了过往。哥哥不必再为我隱忍,老黄还能继续他的洒脱,宋正楠他们的万事屋,还能接著那些“无助”。
我终於不用再活在阴影里了。往后的路,不用再盯著仇恨,倒可以像宋正楠他们那样,看看这京城的暖阳,接住些旁人的难处——这或许,才是对高家那些年的冤屈,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