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怜儿原是大丈夫
方凌几乎把那册子揉碎。那册子画得那么惟妙惟肖,把他青春的美完全摄入了。还有那女装,是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歇一会。”方凌扶著大树说。
师兄看他的脸色也慌了神,忙著扶他回宿舍。
宿舍离第五食堂不远,师兄说:“不要低血糖吧,去吃两个包子。”
方凌说:“喝碗粥就行。”
“好好,都好。”
食堂卖宵夜的排挡还有皮蛋瘦肉粥,师兄赶快端了一碗,见方凌懨懨地伏在桌上看那副册子,忙端过去道:“喝吧。你这个失眠症,也怪扰人的。”
方凌一口气喝完,说:“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个册子?”
师兄唯唯诺诺道:“在剧社,大家正在排练,忽然有人送进个包裹,打开就是这个册子。当场就炸了。你就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演杜丽娘的,那帮腐女,心心念念想著给你再化个杜丽娘的美妆。听说这次要来了影视圈的大腕,她们就想把你男扮女装的片段推出去。让大腕看上你,让你演影视剧。”
他见方凌几乎气晕了的样子,忙补充道:“大家都是好心。婷婷说你前世里可能是上八洞的狐狸,下八洞的都不算。在咱们这个理工科院校,白瞎了你这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你可以演那些好的影视剧,正能量的。”
方凌对他的攛掇不闻不问,只伏在桌上,头脑里过动画片似的一页页翻过那册子上的自己,笑著的,顰眉的,秋波一转的,打篮球的,扮小姐的......他喃喃自语:“这是谁画的呢?”
师兄索性一把將他扛起来,说:“都怪我不好,你回去睡觉!”
可能是太累了,方凌无声无息,真的是睡著了。
过了一天,李晓婉和婷婷来方凌宿舍找他。方凌正在製图,他头也不抬地说:“作明星,我没有兴趣。”
“得了吧,小师弟,我知道你去食堂吃顿饭都有星探递条子偷拍照的。”婷婷玩著他的笔说,“当明星网红,把家底攒够了,再去搞事业也不迟。”
方凌说:“我就是个喜欢建筑却被调剂到土木系的书呆子,当不了明星网红。”李晓婉和婷婷走了,方凌的失眠症又犯了,又吃了一片新药,这下梦里什么书生也不见了,只有册子在高速度翻动,上面都是方凌,笑著的方凌,打球的方凌,沉思的方凌......
方凌第二天下午才起床。他坐在床上发了一阵愣,走下床去,开始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庞,头髮长长的,刘海披下来,云遮雾罩的眼睛。他首先去了理髮店,把头髮理成板寸。理髮小哥说:“怎么理板寸?不適合你的!”方凌只一个劲让他快理。理了一个小时,小哥对美人不含糊,镜子里出现一个英姿勃发的方凌。连理髮小哥都翘大拇指。
然后方凌就要查那本册子了。
美术学院的人,他一个大一学生,谁也不认识。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想到那天在校园车上碰到的美术学院院长夫妇。那老太太下车时还给了他一张名片,是院长的,他找出来,帆布面的名片上就写著“画家,宋端”四个字。他上网查了一下宋端,原来是个知名画家。年轻时搞美术史的,照片风流倜儻。方凌的印象里他只有一张高冷地端详自己的脸。后来校园车到站,他们夫妇就下车了。
方凌试著给宋院长打了个电话,原是硬著头皮打的,准备被放鸽子。没想到宋端的声音很平和,很有磁性,说:“你是校园车上那小伙子?我有印象。我爱人一直夸你像个模特。”
方凌苦笑著说:“我只是个患了抑鬱症躯体化的京宸大学土木系一年级学生,因为生病,面临著补考。”
那宋端关心地问:“怎么你失眠?”
方凌就把自己被京剧社的师兄塞了几张cd,他听了《牡丹亭》后,总是做梦梦见一个书生的背影的离奇事件向宋端说了。他也不知为什么会那么信任宋端,按理说他不是个外向的人。
“更离奇的是,他们还要我去唱杜丽娘,给什么影视圈大腕看。”方凌说,“师兄是热心肠,还拿什么上八洞的狐狸影射我,开我的玩笑,可我真没兴趣踏入影视圈。”
宋端连连说:“是的,是的。你们理工科的学生都很高傲的,和我们美术学院都合不来,还投身影视圈?听说你们一毕业不是出国就是到投行大厂拿百万年薪......”
方凌哭笑不得道:“那得改行。我就是个书呆子,搞土木工程的,將来吃盖楼这碗饭。”
宋端沉吟了半晌,道:“你既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將来去混成了糙汉,不免可惜。你到我这里来吃顿饭好不好?我爱人很喜欢你。我们没有孩子。她喜欢男孩子给自己作伴。”
方凌忙说:“我太忙了,功课落下得一塌糊涂。以后再说吧。”
宋端也很爽快,说:“那就这样吧,什么时候你带著那册子来找我,我看看画得怎么样。”
方凌忙说:“我现在就去找您好不好?太奇怪了,画册子的人对我好像十分熟稔,可我不认识搞绘画的呀。”
於是宋端就约定他晚上带著册子到美术学院来找自己。
方凌还是头一次进美术学院的大门。他本以为会看见很多留著长发的男人,穿著长裙的女人。现在看见大家也都普普通通,但搞艺术的,还是有种卓尔不凡的气质。他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嘛。”他推开门,看见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有把旋转椅子,一个后脑勺搁在椅子背上。
“宋院长。”方凌忽然觉得心发慌,忙扶住桌子,想,好没出息。
那个后脑勺转过来,还是一张高冷的六十岁左右的脸。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方凌。
“宋院长。”方凌又唤了一声。
宋端凝视的目光从他脸上跳起来,宋端站起来和他握手。宋端的手很软,很厚,把方凌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是那个册子。”方凌躲开他的凝视,把册子呈上去。
宋端翻著册子,说:“这个人对你很熟悉嘛,而且他也很有功夫,要不,就是因为他不画出来,精神上就受不了,喷涌而出。”
方凌呆呆地听著。谁会对他有喷涌而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