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喇叭呼叫 三道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也许傅老师是为了夸讚我才讲这件事,而我却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讲完这件事,傅老师神秘地握了一下我的手:“那天对不起啊!”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发现郝主任喜欢开会,每天至少一场。没事了,他就在自己屋里一坐,读报喝茶。郝主任很信任傅老师,教导处一般事务都交给他处理。我与郝主任隔著层次,几乎没有交流。妈妈嘱咐过我,一定要做一个有分寸感的人,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绝不能越级向上请示匯报。妈妈的话是对的。
9月7日,星期二,阴有小雨
上午,我在教导处看书,傅老师让我去后勤处,给一个叫郝作贤的人送一份学习资料。
我先到后勤处看了看,只有贾功田主任一个人在。学校水塔里的抽水泵出故障了,他正亲手修理。他是多面手,一般家具、农具、农机、电机等都会修理。按贾主任的指示,我来到农场里面的菜园。
我进去一看,啊,绿油油的,好大一片啊,少说也有三十来亩。除了宽广的菜地,在最西边,还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两行苹果树,很是显眼。没想到学校还有这么好的所在!
此时,园子里有三个工人师傅正护渠浇园。
听孟老师讲过,后勤处专有一个蔬菜生產三人组,组长叫罗起,一把种菜好手。但他脾气不好,菜园吵架的声音经常传到前边的教学区,贾主任没少过来维持秩序。其他两人中一个是吴大姑,是孟老师师专同学吴小平老师的亲姑姑,40多岁,脾气好,服从指挥,但是干活比较慢,每天至少挨罗组长两次数落。另一个是35岁的郝作贤,郝主任的亲侄子。郝作贤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赋閒。生產队时期干活吊儿郎当,別的小伙儿一天挣10分,他7分。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他更是懒得去地里干活。一晃30多岁了,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郝主任把他弄到学校菜园当临时工,结果他把一身的毛病也带到了学校,只要罗组长不在,他就在地上一蹲,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或者凑到吴大姑跟前嘻皮笑脸闹著玩,有时,甚至到前边女老师宿舍串门山哨(洄河县方言:胡侃瞎聊的意思),叫都叫不走,气得罗组长叫嚷半天。他还有气呢:“嚷什么嚷,不知道这是学校啊?不怕丟人啊?”罗组长实在没办法,除了骂就是到贾主任那儿告状,然后贾主任出面说两句,这个回合就勉强结束了。这些情景差不多每天一个循环。
有了孟老师的介绍,我很容易断定了三人的身份。我先冲罗组长招了一下手:“罗组长您好!正忙著呢?”
罗组长抬头看了看我,回笑了一下:“啊,是啊,你有事吗?”
“噢,我找郝师傅。”
罗组长听完,瞄了郝作贤一眼,不再理会我,继续埋头干活。
其实郝作贤早就发现我了,拄著铁锹,盯著我由远而近。听到我说找他,他瞇缝著眼,懒洋洋地等著我前来问话。
“郝师傅,您好!”
“嗯。”
“这儿有份学习资料,傅老师让我亲手交给您。”
“学习资料?”
他站在原地等著,连手都懒得伸出来。我走上前,双手递给了他。
郝作贤接过学习资料看了看,见是两本书,一本初中数学,一本初中语文,露出厌烦的表情。忽然,他扔掉铁锹就走。罗组长立刻大声问道:“干什么去你?”
“回宿舍!”
“收工后再回去!”
“我叔叔说了,最近县里要给教育口的一部分临时工转工,这是他老人家给我找的复习资料。复习资料,知道不?很不好找,很贵的,你让我放哪儿?要是被风颳到水里,你赔得起吗?”说完,扬长而去。
罗组长气坏了,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就撒在了我身上:“你是干什么的?没看见我们正干活儿吗?三个人紧干都干不完,他还走了。他这个人屁大的事都能耽误半天。他是你放走的,你把他找回来啊!”嚷完,气得把铁锹扔出去了老远。
我哪知道菜园里真的有这么多破事,被罗组长一顿怒怨,有点不知所措了。依我年轻人的脾气,很想回击他几句,但一想到罗组长是出於公心,便忍住了,说道:“罗组长,对不起啊,我不了解情况,是我不对,我马上去找他。”
从菜园出来能有几分钟?我串遍后勤办公室和宿舍,也没找到郝作贤。回去怎么和罗组长解释呢?
我一边走一边思索说词,不知不觉回了菜园。一抬头,远远地看到罗组长坐在地头,正和吴大姑诉说著什么,看架势,很恼恨的样子。唉,算了吧,还是別去討霉头了,人没找回来,怎么解释也不成啊,肯定又是一顿数落!今天先躲起来再说吧。
我正鬱闷,下课铃响了,校园里一片喧闹声。
突然,学校大喇叭响了,是一个女同志的声音:“教导处干事助理王林同志,请马上回教导处!教导处干事助理王林同志,请马上回教导处!教导处干事助理王林同志,请马上回教导处!”同样的內容连续广播了三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完第一遍广播就往教导处跑。
进了教导处,我发现里边只有一位同志,女的,40多岁的年纪,戴眼镜,大眼睛,身材高挑,皮肤白细,气质与眾不同,一看就是善於保养的人。但是,此刻的她,脸色很不好看。
我印象中她是教初三英语的老师,姓李,叫李会敏。孟老师介绍过,李老师是五十年代正牌师范学院俄语系毕业的,资格老,能力强,工作极其认真,学生没有不怕她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李老师吧?刚才是您广播我?”
“是啊!”
“您有什么事?”
“今天要准备期中模擬小测,我正印英语试卷呢,墨没了,整个油印室一瓶油墨也没有!我去后勤处找,贾主任说你们教导处没报申请。王老师,你是教导干事助理,墙上贴的《干事助理职责》我仔细看了三遍,这些零七碎八的事应该是你管的,你不在办公室待著,上哪儿悠哉去了?今儿个咱们说清楚,耽误了考试,责任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李老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清晰,压迫感十足。
“李老师,对不起啊,我刚来,还没进入工作状態。我马上去买油墨,回来后我帮您印,好吧?”
这时,傅老师进来了,简单了解情况后对李老师说:“李老师,耽误印卷子確实不对,责任完全在我,您老人家消消气。我马上让王老师去办啊!”
他拿出一个本子,是《购物申请单》,刷刷几笔,写好了一份,递给我:“王老师,没有申请,后勤处不会去採购。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我也忘了向你介绍,不怨你。以后咱们经点心,凡事早申请。快去吧!”
我拿著单子,再次奔往后勤处。
贾主任还没修理完抽水泵,双手沾满了油渍。见我拿著申请单,和蔼可亲地问:“著急吗?”
我苦笑著说:“贾主任,很急!刚才大喇叭上不是广播了么。”
贾主任点点头,扯过一张旧报纸,包住手,提笔,悬腕,在单子上写了“同意”二字,笑著递给我:“王老师,对不起啊,王会计不在,去县城了,如果著急,只能麻烦你亲自去乡里的商店购买了。”
我马上回答:“贾主任,確实很著急,我自己去买!”
“记著一定要开正式发票啊!”贾主任大声嘱咐道。
我从宿舍里推出自行车,飞身跨上,猛踩脚蹬子。只蹬了一下,就听“哗啦”一声,链子掉了!我赶紧剎住车,支好,蹲下,把链子掛上,却弄了一手机油,又黑又粘。我顾不得回屋里洗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好歹擦了擦,重新骑上了自行车。
不远处,全校师生都在外面站著说笑,我猜他们肯定是看清了我来回跑的身影。我算是狼狈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