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难忘少年 三道山
好在过了两年,粮食產量多了些,人们的生活水平渐渐恢復了。小王林也不再过分瘦弱了。
令王林刻骨铭心的一件事发生在三年级时。
那是6月份的一天,一次体育课,训练科目是跑接力。学校没有操场,只有一个狭小的土篮球场,面积太小了,跑不开,老师就指定了一个大圈儿,要绕过篮球场坎子上边两户人家的院子,这样就延长了距离,全长有一百五十米上下,只是跑道上有好几处高低不平的石砌台阶,弄不好要摔跟头。同学们都喜欢上体育课,摔跟头也不怕。
老师把全班男生分成了四个组,一个组四个人,每个人跑一圈,王林是他们这一组的最后一棒。
比赛开始了。王林虽然年龄最小,个子也差不多最矮,但速度最快。他接连超过两个对手,只要越过最后几个台阶,前面便是平坦的篮球场,胜利就到手了。这最后几个台阶,在北边那户人家的房后,道窄,也隱蔽。王林刚跑下第一个台阶,旁边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一把將瘦小的王林推到了。王林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出好远,重重地从第二个台阶滚落到第五个台阶,又打了几个滚儿才停下来,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后面的同学嚇傻了,赶紧跑到终点去叫老师。老师跑过来,慢慢扶起王林。王林浑身擦破了皮,两个膀子血肉模糊。老师和同学们把他送到了大队卫生室。
王林运气好,加上他身体灵活,除了表皮多处擦伤,全身骨头关节竟安然无恙,没过一星期就回校上课了。
后来查知,这个黑影是王林的同班同学刘铁,全校最匪气的坏小子。刘铁是刘千的亲侄子,比王林大2岁,个子在班里最高,力气最大,平时不学习,专门欺负同学,王林多次被他打哭。学校查实情况后,严厉处分了刘铁,並让刘铁家长负责王林治伤的医药费。
可是,学校年底评选“先进红小兵”,刘铁因为“敢於和坏人坏事作斗爭”而光荣当选,领了大红奖状和一只钢笔、一个笔记本。从此,他更加神气了!
王林不服气,回到家里和妈妈诉说。可是,妈妈除了亲亲儿子的脸蛋儿表示安慰,又有什么办法呢?
妈妈马翠华是一个坚强的女人。马翠华12岁时母亲去世了,13岁时爸爸也撒手人寰,她和两个弟弟相依为命,艰难度日。那是日寇侵华时期,兵荒马乱,生活极为困苦。后来终於等到了抗日战爭的胜利,终於盼来了新中国的诞生,姐弟三人才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眼前是困难了些,但几十年的经歷告诉她,一切会好转的,党和政府一定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对此,她坚信不移。她经常教育孩子们好好学习,別的不要管,有妈和爸爸呢。
为了改善生活,马翠华开始用一台老旧的缝纫机缝製衣服。她本是洄河县被服厂的工人,心灵手巧,技术过硬,做出的衣服无论质量还是样式都很好。如今这项技艺派上了用场,名声很快传遍周围几十个村庄,远远近近的乡亲们慕名而来。妈妈乐善好施,给邻居或亲戚朋友做衣服,不取分文,外村的才收取2到3毛钱。因为来做衣服的人太多了,她每天都要起早贪黑,才能把活儿赶出来。
最难过的还是冬天,天太冷了。为了节省柴火,马翠华把缝纫机搬到屋外一个向阳的角落。即使这样,手脚仍是冻得发僵,需要不停地搓手跺脚。一天上午,由於长时间飢累过度,她居然做著做著昏倒了,额头磕在了机头上。
王林放学了,回来看到妈妈趴在缝纫机上,脸上流了很多血,嚇得大叫。马翠华醒了,慢慢站起来,到屋里倒了一碗开水,准备过一会儿喝。稍微感到有点气力了,开始张罗午饭。午饭极简单,把前一天剩下的三个窝头热热就行了,菜是醃萝卜咸菜。
二哥也放学了,哥两个围在妈妈身边,看著妈妈把窝头放进锅里的箅子上,馋得小嘴儿一张一张的。马翠华告诉哥俩:“忍著点吧,喝点开水就不饿了。”她自己先喝了几口刚才到的白开水。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长,水凉了,马翠华喝水后不几分钟,突然说肚子疼,疼得倒在炕上直打滚儿,汗珠子“唰唰”地从脸上往下掉,王林“哇哇”大哭。二哥懂事,飞快地跑到外面叫赤脚医生去了。医生来了以后快速诊断,估计是急性胃炎,必须马上去医院。这时,正好队里下工了,大哥跑到队里借小拉车。偏偏王光明又在场,他横著脸瞪著队长。队长没等他说话,喊了一声:“看什么看?人命关天!”王光明愣是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爸爸王光羽和大姐大哥一起拉上小拉车,飞跑著奔往十三里地外的部队医院。
马翠华得的確实是急性胃炎,医生讲多亏送得及时,否则有生命危险。医生还解释说病人因为长期飢饿,营养不良,胃部功能严重衰退,遇到凉、冷、生、硬的水或者食物的刺激,很容易出问题,哪怕是正常吃饭也有出危险的可能,比如胃出血、胃穿孔。一家人被震惊了。
医生再三叮嘱王光羽,病人需要儘快补充营养。可是,家里就是这些家当,哪有多余的营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次妈妈得病后,王林突然间懂事了,每天放了学,他就和小伙伴一起推碾子、抬水、打猪菜。放了假,就上山割草、背柴。
七三年,王林10岁了。冬天,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和二哥到十几里地外的南山上割柴火。小哥俩爱唱爱跳,一路欢歌。到了山上,抓紧时间干活儿。王林气力太小,费老劲才割下来一小掐子。二哥不仅要割自己的,还要帮助弟弟。
王林毕竟还小,又贪玩儿,这儿割两下,那儿割两下,一会儿也安定不下来。割著割著,抬头看到远处的一个地方柴火密实一些,立刻丟下这里跑了去。就这样,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好不容易凑了一大抱。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一样,不听二哥的警告,在山上来回飞跑。忽然,一阵风颳来,把柴火刮散了,刮到了一个大坎子下边。王林急了,探出身子往下边张望。二哥老远看见了,大声呵斥,让他別动!二哥跑到跟前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揪到平安处,生气地问:“你知道咱们邻居家的三爷是怎么死的吗?”
王林不知何意,回答说:“知道,是上山摔死的。”
“知道是在哪儿摔死的吗?”
王林摇了摇头。
“就是你刚才探出身子的悬崖下边!”
“那不是悬崖,就是个大坎子!”
“你还犟嘴?”二哥生气地踢了一下王林的屁股,“大坎子下边还有个更深的坎子,从上边根本看不见,直上直下,好几十丈深,三爷掉下去脑袋都摔烂了,你还说是个大坎子?”
这是王林第一次被二哥教训,委屈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二哥四下里望了望,见太阳下到天边了,莽莽群山,灰濛濛的,看不到尽头,空旷的世界里,只有弟弟和他相依为伴,不禁觉得一阵荒凉和孤独,顿时心疼起来,蹲下身子,替弟弟擦去眼泪。
二哥安慰了两句,让王林坐下歇著,不要著急。不一会儿,二哥便把捆好的一小捆柴火提到了王林跟前,告诉他:“这是你的。別动啊,原地待著。等我的割好了,咱们一起走。”
王林见二哥走远了,內心不忍,就重新拿起了镰刀。这次他不再顽皮,而是有模有样地去割。他想儘快弥补损失,速度加快了很多。
然而意外出现了。几分钟后,他遇到了几根粗壮的小树棵,割不动,举镰使劲猛砍,结果不小心,让高处的一根小树枝垫了一下,镰刀改变了方向,狠狠砍在了他那攥住小树棵的左手上。立时,中间三个手指被砍得鲜血直溅。二哥听到王林不是好叫的哭喊声,疯了似的跑过来,攥住王林的手臂,一看,都见到白骨了!情急之下,掀起自己的裤腿,使劲撕下一块布,裹住王林的手,解下鞋带儿捆好,哭著说:“小林,你疼吗?不哭,不哭……咱们不割了,二哥背你回家啊。”
包扎好以后,王林止住了哭声。虽然很疼,但他坚持自己走。无奈,二哥把所有柴火捆在一起,自己背上,扶著王林下了山……
从此,王林左手中间三个手指背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