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斗胆说话  三道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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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永军闷著头,像是在想事。他是个老实人,心里有准儿,但不善言辞,一般场合很少发言。

现在被张得文问到,稍显紧张,挠著后脑勺说:“我……我就甭说了,我听大伙儿的,怎么都行。”

张得文放下手中的笔:“那可不行,今天都得说几句,必须说。”

“那,好吧。我觉得,应该考虑一下教学成绩吧,毕竟学校还是要靠教学成绩立足的,教学成绩是硬道理啊!”

张得文点点头:“说得好,继续!”

“哈,还说呀?”

“啊,把话说完啊。”

“哎!比方说金蓤和王林,金蓤是今年中考山区片数学第一,王林是期末统测歷史全县第一,这可是咱们学校的最高荣誉啊。”

李士绅接过话说:“我同意永军的建议,应该重点考虑教学成绩。咱们评的是优秀教师,什么叫优秀?主要是指教学成绩优秀嘛!刚才永军提到金蓤和王林,我完全支持!金蓤参加工作以后,成绩一直稳定,让人服气,我一百个赞成。至於王林……”

他略微停顿,本要说王林教的歷史是副科,这样的第一含金量不高,忽然觉得这样的话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来,於是改了,改口说:“他拿了全县第一,给五中爭得了巨大荣誉,更是我学习的榜样!潘老师,你说对不对?”

潘迎杰最怕人们说他和李士绅相互串通,所以瞪了李士绅一眼:“什么对不对!王林中途接的张扬,基础是张扬打下的,成绩嘛,至少有张扬的一半。再说,歷史是个小副科,和主科没法比,拿十次全县第一,也不如主课拿一次第一。对不对!”

李士绅笑了:“潘老师別激动,副科第一也不那么好拿嘛。”

“我怎么激动了?”潘迎杰又要翻脸的样子。

张得文摆了摆手:“二位不必爭论。刚才各位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各有各的道理,此事终须有个统一的做法,我建议请贾校长最后定夺,好吧?”

贾功田在认真倾听,眼前的情景让他浮想联翩。二十多年来,学校始终难有大的发展,“扶不起的五中”成了三道山一带的流行词。究其原因,主要的是教师队伍整体素质低,而且各怀心中事。这些问题必须解决!

贾功田决心按自己的思路进行下去。他没有忘记礼让郝个秋,微笑著问:“郝校长,你的意见呢?”

郝个秋头也不抬:“我就不说了,一切听贾校长安排。”

“好!既然组长们的意见不甚统一,那就分两步走:先民主,再集中。先按照文件规定的五项条件进行等额评选,不设候选人,不记名。学校领导根据评选结果再进行討论,决定最终人选。就这样!”

於是,张得文给每个组长发了一页白纸做选票。

工夫不大,选票都写好了,交给了张得文。

张得文请李士绅唱票,郑大宝监票,晋永军记录。

隨著唱票的进行,在场的人,多数开始面露难堪之色。

计票结果蹣跚而出,好生刺目:佟雅文6票,潘迎杰4票,晋美霞3票,晋永宽、李会敏、晋永军、李士绅和郑大宝各1票。

得票的人共八位,六个教研组长全部名列其中,两个普通教师佟雅文和晋美霞位居前三。

佟雅文教生物,晋美霞教美术,二人都是病秧子,三天两头请病假,她们两个居然当选了!

原来,这六位组长每人给自己投了一票,同时,他们害怕竞爭对手超过自己,就专门选那些成绩差、出勤少、威信低的人,觉得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威胁到自己。没想到眾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愣是把最没希望的人选上了,像金蓤、王林这样的,一票也没有。会前掷地有声的“教学成绩是硬道理”、“按工龄排顺序”、“出勤率低的不应考虑”等建议,无一兑现。

再看眾生相:晋永宽、李会敏和李士绅自知上当,心里大骂潘迎杰是典型的黑暗小人!潘迎杰自以为得计,一副胜利者的面目;晋永军说一套做一套,羞怯难当,不敢抬头;郑大宝庆幸自己选了自己一票,不然就剃了光头:反正我也没希望,结果爱咋样就咋样,与我无关!

郑大宝和其他五位组长有所不同。一开始,他没选自己,想选的人是金蓤、佟雅文和晋美霞。人名都写好了,却生起气来。刚才张得文说每个人都得说几句,他已经做好了发言的准备。可是张得文在李士绅和潘迎杰爭论两句后,把他忘了,直接请校长定夺,他成了唯一没有说话权利的人,觉得大丟面子。越想越气,最后一狠心,把金蓤的名字划去,改成了自己。

张得文哭笑不得。投票前,他还觉得金蓤和王林至少有一人能够当选,只要有一人当选,此次投票就基本成功,不料他们一票未得。他终於明白了,金蓤、王林被李士绅一顿猛夸,让组长们心生了忌惮。真是好算计!

郝个秋早被气坏了,把茶杯使劲墩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大片,厉声骂道:“你们身为组长,就是这样代表老师们行使权利的?丟不丟人?敢把计票结果公布出去吗?”

眾位组长全低下了头。

张得文建议说:“贾校长,会议是不是先开到这儿?”

“嗯!”

“散会!”

组长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声不吭地都走了。

郝个秋怒气难消。三位领导中,若论谁与这些组长关係最近,他郝个秋当仁不让,他们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教研组长虽然算不上位高权重,但至少也是可依之人,可信之人。可就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让他顏面尽失!

面对此情此景,郝个秋禁不住痛心地说:“他们今天之所为,除了自私,就是自利,哪怕有一丝的公道之心,也不会选出这么个结果啊,真是一群不爭气的东西!贾校长,让你笑话了。”

“唉!我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贾功田说,“事已至此,骂他们是没用的,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张得文说:“我看,还是领导层討论决定吧。”

贾功田问:“郝校长的意见呢?”

郝个秋端起茶杯,嘬了嘬牙花:“唉,弄来弄去,又走回老路了。”

贾功田建议说:“这样吧,你们二位商议一个名单,我来拍板,怎么样?”

“標准呢?”张得文问。

贾功田笑道:“別看潘迎杰这小子办事不地道,但他的那个观点我是赞成的,就按文件中的五项条件为標准,不节外生枝,不另起炉灶,怎么对工作有利,怎么公道公平,咱们就怎么评。”

“我同意!”郝个秋说。

郝张二人很快写好了人选的名字。

他俩总共推荐了四个人,分別是金蓤、李立先、康凯民和王林。其中,金蓤和李立先被共同推荐,没有爭议,后两人则各只获得一人支持。郝个秋写的是康凯民,张得文写的是王林。二人不约而同,把六个教研组长全否定了。

贾功田表达了不同意见:“我理解二位的心思。说实话,我也对教研组长们非常失望。可是六个组长一个也没有选上,老师们怎么看?是他们高风亮节,把机会让给老师们了?还是一个也不合格,不堪大用?说他们高风亮节,肯定有老师相信啊,但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这个荣誉他们不配,不配老师们对他们的误解!说他们一个也不合格吗?问题可就严重了,以后的教研活动还怎么进行?不真的成笑话了吗?

“所以,我建议从组长中选一个,就定李会敏,排名还要靠前。这么做,就是让各位组长知道,学校给他们保留了足够的尊严,也是最后的希望,希望他们知过而自新。至於另两个人,依你们,定金蓤和李立先。”

对这一决定,郝个秋不由得默默称讚。

说实话,从第一天相互认识起,20余年了,郝个秋就没怎么看得上贾功田,贾功田被任命为校长,最不服气的人也是他郝个秋。

郝个秋不止一次地想:“你贾功田就是个老好人,充其量,是个好后勤主任,管理財务没问题,其他的都不行!比如口才,比如教课,比如同外单位的领导打交道,你哪一样比得了我?你之所以成为胜利者,靠的是不得罪人和討好人这两种手段。不得罪人算什么本事?只有没出息的人才这么做,我郝个秋也会。討好人就更不用说了,我一辈子都不屑於此!”

郝个秋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教育局怎么会把五中校长的重担交给这么一个没多大出息的人!

他坚信,领导五中这样的不景气的学校,自己要是不行,其他人更不用指望。

等著吧,贾功田迟早闹出笑话。

今天召开这个会议,本来是郝个秋露脸的一次机会——围著一圈的教研组长,都是郝个秋的人,但不成想是这么一个结果,不仅没看到贾功田的笑话,反倒让贾功田成了看笑话的人。郝个秋开始高看贾功田了:是他故意放任教研组长们这么做的。

老贾啊老贾,你相貌平平,居然会使手段了,不简单啊!

“贾校长,你就忍心捨弃王林?”张得文打断了郝个秋的思绪,不甘心地说。

“交给我吧,我去做王林的工作。”贾功田回復道。

下午放学前,学校公示栏內发了一则《公告》,展示了教育局文件全文,宣布擬推荐李会敏、金蓤和李立先为1982至1983学年度县级优秀教师,报教育局批准。《公告》最后一句话是:“有不同意见者,请实名陈述意见。”

当天晚上,有一人实名反对了,是金蓤本人!金蓤声明:“我不如王林,我退出!”贾功田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把金蓤劝了回去。

贾功田更担心的是王林的態度。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不如先把自己的想法讲给王林,再確定最后的人选。这样的话,王林肯定赞成。而现在,先把人家排除了,又去进行解释,好像大人做错了事,给孩子道歉似的,怎么都觉得彆扭。

贾功田犹豫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见见王林。

《公告》贴出后第二天中午,贾功田吃完饭,只身一人到王林宿舍进行“访问”。

王林起身让座,沏了一杯茉莉花茶端给贾功田,笑道:“贾校长屈尊了,您有何指示?”

“没有指示,如果你有空閒时间,咱俩聊聊?”

“当然有时间,您请!”

贾功田四周踅摸了踅摸,看到王林办公桌上有一沓子数学小竞赛试卷,拿起来翻了翻,不解地问:“王老师,这是什么?”

王林回答道:“噢,这是我最近和金蓤老师一起搞的一个智力活动竞赛。”

“智力活动竞赛?”

“对啊。是这样: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叫罗丽。关於她,还请贾校长保密。”

“哈,什么样的人啊?。”

“开学不久,我就发现她与眾不同,內向,极为的內向,跟谁都不说话,包括跟我。据女同学们反映,吃饭,她一个人打饭、一个人吃;睡觉,她把被褥自个调到边上,只衝著墙根一侧睡,谁都没见她翻过身;上厕所,也是一个人去,她只在厕所最左侧的蹲位上方便;学习上,数学很好,月考了两次,都进入了全班前十名。可是,其他学科,基本上都是倒数的。就连语文,也是后五名的成绩。原因,就是她不喜欢,仅能保证完成作业而已。”

“她有违纪现象吗?”

“没有,很老实,很听话,就是不笑,不说话。”

“这可怪啊!”

“我认为,这些表面现象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担心她的极度內向、不和人交流的性格和习惯,时间一长,恐怕……”

“自闭症?”

“是。”

“这和智力竞赛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啊。我亲自到她家做了一次家访,是上个月中旬星期二去的。这才弄清是怎么回事。原来,她自小就內向,不爱说话。10岁的时候,有一次她上树,从树上掉了下来,一个尖锐的树杈,把她的左大腿外侧划了一个五厘米深,二十厘米长的大口子,惨不忍睹啊。伤口好了以后,留下了一条十分明显的疤痕。女孩儿,本来就內向,再有这么长的疤痕,就……”

贾功田沉重地点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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